中国实力诗人诗库 | 津渡

扬子江诗刊2018-06-13 16:34:22


“中国实力诗人诗库”

旨在展示中国当代实力诗人的群体肖像

每期推出一位诗人的近百首诗作

按时间排序,完整展现诗人

创作轨迹及各阶段成果,以飨读者

间有风格转型、写作突破之迹象

亦可窥见其诗学发生,供方家研究



长按关注扬子江诗刊

持续经典,呈现当代






本期展示为 津渡 的诗

更多作品可以点击以下诗人


杜涯  谷禾  张执浩  大解  汤养宗

荣荣  王家新  叶辉  苏历铭  庞余亮

李轻松  古马  徐俊国

 沈苇  黄梵  庞培  李南



  津渡,1974年11月生,著有诗集《山隅集》、《穿过沼泽地》,散文集《鸟的光阴》、《植物缘》等。

雨后

跟随鸟翼扇动的闪电
穿过树冠之间
黏稠的黑暗,空中
那苍白的枝桠,贫血的手指
将是失明者冰冻的音乐

2000.2.26


王子猷雪夜访戴

我要讲的这个故事,老掉牙齿
人物简单,道具也简单。
一主一仆,一条船
加上一场大雪,一条河
一桶酒料理一个通宵。

想去去过了,想回就回来
情节也是这么简单。
其实特没新意
只是这般干脆的男人,从此绝种。

2001.11.2


回忆录

每天写诗,像写一部回忆录
我的起句就是那窗子。

譬如水,烟斗,掉在草坪上的红色
内裤,精巧的蕾丝花边
花工小心地伸出绿
色的指头。
割草机,一个害着热病、莽撞的大家伙
忍不住颤抖。

我总是这么写着,回忆写完了
就成了遗嘱,一部分。孩子拿着稿纸
折飞机,不知飞到了哪里。

2002.8.3


在苏马湾海滩散步

是寒冷将我撵上了海滩,脚印里
死亡的贝壳犹为醒目
沙子们看起来猥琐且瘦小
似乎生来为了欢呼潮水的洗礼
使我安静的是凝峙的山岳
我还透过薄雾,看到黑松轻舒的伞盖
很久没遇见喜鹊了,它们
从意料之外飞来,在旅舍的房顶歇满惊喜
对于人世间的一些变故我已经麻木
惟一要做的就是忽然快乐
现在,我懂了很多
我要一顿愉快的晚餐
就像门前的松鼠咬开山楂一样的脆响

2003.10.22


手术

我脱下衣裳,穿上灯光
医生们,用明晃晃的刀子
灼伤我的眼睛。

假若我死去,他们会扔掉手套
假若我活下来
他们会静静地,去水池边洗手。

2004.3.18


写给女儿一个明媚的下午

肯定是你,解散了皮筋
马尾辫上蜷曲的光线
你的笑,你的呼出的
空中炸亮的气流。

你的快乐,你的铺开的草甸
你的远处银白的树干
仿佛冲起的水柱,泡沫像树冠
果子轻盈,如水滴。

2004.3.20


一个泼皮的创业史

他从小就立下远大志向
要航海万里,写一本伟大的书
足迹布满南极和北极
如果做生意,连锁店开到月球

总之理想的王国疆域无边
念头有如舌尖上新生的唾沫
他缝制过皇帝的新衣,制造过永动机
死人复活项目,也搞过那么一个

可怜的父母没等到他经营成功
妻子,被当作不良资产处理
当然,他的规划依然富有新意
空头支票,谁在乎添出多少个零?

晚年,老东西把赌注押在证交所
偶尔泡吧,仍不忘向小婊子们推销聪明
他说,假如借一个脸盆给猴子们
就能把井里的月亮捞上树梢

2004.7.15


胖子

一些表面的问题是,比如
先入为主的印象是臃肿,不省布料
至于体积,在换算过程中
和脂肪攀了亲戚,这成何体统?

其实比影响形象要严重的
还有关体制的问题,比如三高
胆结石,爱搭脉的同志们异口同声
有心肌炎发作的前兆

一个忠告是,你长了痣疮
就不要孔雀开屏,泡沫经济够多了
费尽心思地保养,用文火
煎煎中药,打打太极,这都要不得

不要以为日子还长,钟点滴滴答答的
但没一口钟活得比时间还长

2004.8.16


直白

为了接近你,我更换身份
为了安抚你,我剔掉个性。
为了验证时光的苦味
我们一起生活多年。

活过那些岁月吧
比你的耐心还要长。

为了一副棺材
我在银行里开好了户头。
为了死后不被嘲笑
我们阴险地留下了后代。

2005.3.18


车祸

一个人在家,只好写诗
诗总是跟着我
来和我饮酒

我和她说起去年的一次车祸
方向盘嵌在颅骨里
黑马拖着红色的鬃,走下来
走进颈窝

而轮胎里的一个酒鬼还在酣睡,断断续续的呼噜声
交警们,正从备用轮胎里
紧急地赶来

我至今也没供认肇事者
我,就是那个想违法分开诗行的酒鬼

2005.5.5


恶作剧
     
在我今天,决定随意地记录诗时
花园就在窗子里
飞了出去,一棵榉树可能还想多呆一会
就站在空气里,长它的根须

我干脆置之不理
于是它,捂住脸和嘴巴
跑进了地铁隧道
我的房子绕着我奔跑,我拼命地

按住纸张,后来它翻了个身
我才发现那是张纸牌
黑桃皇后走下来后,留下了空白
命运真让我惊奇又失落

我的女儿,像一个糖人儿
站在一对音叉上喊我
我母亲的拐杖,在墙壁的夹层里
跳舞,我距离她们不远

也不近,我们中间
永远是虚无
一个天空才掉进大海
我就打算用黑夜盖住它

2005.7.5


断头之树

如今我每天面对一群断头之树
听奇怪的鸟语讨论
有关它们的胸径,以及移来时的泥径
均来自于田头、河滨和山坳
种种传说那由你推测

想想吧,它们以前腰杆挺直
健康结实,活像一个年代下乡的有志青年
现在却一路过关涉卡,工人用电锯
商人用皮尺,大沿帽用红戳子
一层一层打理过,才到了绿化小区

怯生生地吃科技肥料,喝自来水
让风的屁股骑着脖子过
矮下三分,央求和路灯做个邻居
如此削平脑袋苟且求活
我们一定要怀疑,这是不是民工年代

2005.9.3


一个人的小镇

这首诗里容不下别人

只有我,和我现在
开始写到的小镇、我的小镇
我是惟一合法的代表
一个人独裁,一个人民主

我演讲,我辩驳
左手团结右手,双手又划分阶级
我还打一个乌托邦似的喷嚏
但绝不是因为脸红——

因为我彻底赤裸,因为我
一个人,因为不需要可耻的遮羞布
我此前的否决,完全藐视了人民
驱逐了群众

我反对多数,我不反对一
我反对到底
就是另一种绝对的赞同
比如我说到理想状态:

一个诗人,就是一个小镇

2005.9.14


核岛

接近死亡的方式是先向上
然后向下,十米,十五米,或者二十米
黑暗让你怀疑是否有底盘的存在,再下一级台阶
你要挣脱你的重量

灯光,像溺在电解水里
你的脸晃来晃去,一张轻薄的纸

刀,滑石,电筒,气枪与推杆
我依次递给你
我把一捆钢化的蘑菇云递给你
你的眼睛在通道闪光的弧圈上打滑

我追逐你的瞳孔
像我童年注视过的一个漩涡

恐惧是浓缩的铀
粘稠的结构

2005.11.10


两个我

我母亲只生下过我一次
我一生要写两辈子的诗

在酒精里我与我搏斗
在镜子里我伪装死去

肉体在床榻上忍受鞭笞
灵魂却轻轻跳出了窗子

我在扉页上开始
在封底与我巧遇

一百年前另一个我替我活着
一百年后我替另一个我去活

我活着是为了见证我的多余
我死去后人们会传说我活着

2005.11.24


直觉

黑暗中,我摸到楼梯的钢管
好像一个人的胳膊,很长,很冷
离她的心脏很远
我感到我的身躯,从中间裂开
一半在台阶上蹦着,另一半去数她的肋骨
水,不停地滴进耳朵里,不断地
流出来,很快汇成一条河
我想起她,是我站在深水里苦苦呼喊过的
某一个人,叫做琴,或者萍
从来没有谁完整地爱过我们的一生

2005.12.10


木偶
 
每一棵树里
都住着一个木偶
每一个傍晚,他们都会脱掉树冠的帽子
掀开树皮,走出来
 
哦,他们在原野上走着

我记得他们天牛翎一样的眉毛
白蜡杆一样的鼻子
我记得,他们喷水壶一样的脸
马蹄铁一样的下巴
 
就是这样生动的面容
这样冰冷的伤感
一颗木头的心,这样永不开口说话

一双木头的腿,走着
像你我,在傍晚的原野上走着

2006.2.16


△津渡的字


蜗牛

五月的田地里结满了豆荚
只有蜗牛的头上,还顶着两根菜花
哦,孤独的王子,一个国家在它背上
已成为一个忧郁的包裹

而诗人是在南方,在杜英苦涩的枝上
注视彩虹的小小螺壳
最慢的闪电,一寸寸抽出
最后的家园飘起来,如同心思幽暗的叶片

2006.4.2


关于马鲛鱼的一个童话

厨师从烟囱里望出去,只有一圈云
接着,天色暗下来,铺在马鲛鱼幽蓝的背上

一盆净水,厨师手指上的十块鳞片游动了起来

刀子,迟疑地
向着掀开的两片波浪中插下去

鱼腹剖开后,厨师走进去,找到了铁锚、船桨、三角帆
和巨大的桅杆,然而船长
坐在鱼鳔的交接处抽烟,样子很阴郁

水手们正朝着一个方向使力,拖拉鲜红的鳃耙

从一根直肠,缓慢地摸到胃
厨师冷静地,摸到了老祖母的放大镜

2006.5.7


休息日

一整个星期都在抱怨,用一个窗台
面对日子,偶尔
会听到大海的雄辩,但是三棵云杉
撑住了天空

现在,缓和下来了
在早上的豆浆里,那狠狠地
加了一勺子糖的恨意
我甚至愿意去回访繁忙的津渡先生

当面粉沾上母亲的手臂,蜂蜡
涂满孩子的铜匙
这甜蜜得发亮的一天,有时
却想让人一下子死去

2006.10.4


先人

是在冬天
彗星像披霜的草垛
月亮很小,一颗白棋子
点在棋盘右上角

苹果树挂满了冰棱,在竟陵古镇的老街两边走着

桥,还是单眼皮
只是更瘦了
窗子,更黯淡了,是旧衬衫
断裂的衣领

钟声很低,像雄海马在深海里叫唤孩子,一声接着一声

我们借着炉火小声地谈论先人
谈到了心中的灰烬:那双倍发烫的
悲哀

2006.12.15


咸鱼铺子

只有咸鱼们知道,冬天有多么寒冷。
咸鱼们在竹竿上排好队,咬紧了生铁钩子
咸鱼们互相问候,挤紧。

走进来的人低着头,说:咸鱼
走出去的人低着头,也说:咸鱼
咸鱼们眼眶深凹,嵌着窗外的乌云。

开始下雪了,像盐粒一样簌簌地落下。
有人往灶塘里扔咸鱼,用咸鱼取火
有人用柴禾串起咸鱼,在炉子上烧烤。

有一只炊壶里装满了水,咻咻地
喘着粗气,而店老板有事没事
会打开咸鱼皮夹,翻捡里面的纸钞和硬币。

有人用旧报纸包走有文化的咸鱼
有人小心翼翼,用竹篮提着水
带走了一条性感的咸鱼

有人替咸鱼翻了翻身,就放下了。
有人穿着双咸鱼的鞋子,吧哒吧哒
跳过了门前的臭水沟。

天色渐渐黯淡下去,天气更加阴冷
红灯区里的红灯,红得滴血。
咸鱼们松开口,放掉了生铁钩子。

咸鱼们溜到了大街上,咸鱼们
像件深色的外套,伏在人们肩上。
咸鱼们伏在屋脊上,一声不吭……

而在最宽阔、最阴冷的海面上
最大的一头咸鱼甩掉了身上的鳞片
咸鱼彻夜难眠,身下的脓汁和血污粘成一片。
这可不关店老板的事。

2007.2.7


蔬菜
 
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叫出她们
她们头上的花冠,心里的
花蕾。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贴近她们
那是枯黄的老叶,母亲的鞋底
那是茼蒿与白菜,一片刚刚生长出来
莴苣的嫩叶,那是我深爱过的女人、我妻子
站在手掌中的女儿。我爱过她们茎叶里的汁水
头上的霜花,我流过太多的泪水
我一生好酒,却只有一副偏爱蔬菜的肠胃

2007.3.18


山村

在山脚下
村子里死去的人
一个接着一个,一代接着一代
都被移到了山上。

在山上,村子里的人
就这样冷冷地,看着山下
村子里的那些人。

2007.4.1


推着铁环的小孩

滚铁环的小孩推动铁钩子
铁环,从遥远的地方
推过来:大队、小卖部、洋灰马路
别扭的河湾
一阵阵雨,冲走河滩的树阴……
嚯嚯作响
他已推上我的脚背
胫骨、胯骨,我的脊梁
他推上我的后颈
我等着他歇下来,一些东西
却在快速地塌陷
一转眼已是多年
他在我中年的耳廓上推动
他沿着破碎的眼眶推
他向我眼窝深处推,在我大脑深处
他终于停了下来:
一只黑圈,一个瘦小的黑影

2007.4.20


山居十八章(组诗)

《阵雨》

使一条小河饱涨的激情,转瞬
失去了。乌鸦从林中飞出,清脆地鸣叫
一天之中的一个时辰,仍旧竖在高高的桅杆上
我在窗前擦拭书卷上的湿汽,消失的东西重新回到眼前
行人走出山径,渔夫们跑到了船舷上
整座山林,树枝与叶片尽力张开,弹回原来的样子

《五月》

一年之中最美好的时节
我完全是另外的一个人。我隔着窗纱
看阶前的花落,小动物们
在行间的小径上出没。我养蚕,写作,给远方的朋友去信
怀念死者。偶尔晚上出门
我在石头上枯坐,倾听大海朗诵
不可知的喜悦在胸中回落

《山月》

落在石隙中的月光,落在锁孔里的眼珠
房舍,像蛋糕上镶嵌的水果
但是这些都是一刹那间的幻影。一座座山,缓缓地撕裂
张开大口,对着夜空喘息
夜风中,星星闪烁其词,我暂且忘记了言语与诗行

《山居》

白天,那些云去留无意
来了,离我又远了又远。群山
沉醉于湖水松碎的镜子,暗影里透露出晃动的惊疑
与酸甜的欣喜。半夜里
松枝来敲打窗户,我起身推开窗子,风灌满我的睡衣
我想到此时,榻上的人们在山谷里睡熟

《枇杷》

怀着怎样的心愿?午后,一个农夫
在她脚下小心地松土浇水,在她小小的肋骨上
系上红丝带……
但是,这枇杷园里最小的一棵
一树绿色的乳头,还是青哀哀地让我伤心
她的将要埋葬在篮子里的年月,市场,低贱的吆喝声
还是要让我伤心

《木门》

雨停后,绿苔更加清新
小鸡们像网球一样滚动,在门口的斜坡上争食
我回到小屋,给杯子里加满净水
一杆猎枪挂在墙上,坦然面对山羊头骨的逼视
这是风,偏安于美好与仇恨之间
这是两重摇摆不定的心境,是我,是那扇不断开合的木门

《梦境》

盘子里的橡皮鱼瞪圆了眼睛
它的牙齿咬紧了一截铅笔。要多长的时间
才能把一匹布变成流水,当这些颜料从画布上脱落
一个白日梦患者,总是不愿对着生活临摹
一想到过去,马匹就跑满房间和桌子,而当我回过神来
看到的都是灰尘。一个人呆久了
难免遇到自己的替身和尸首,白昼如同一个巨大的圆
在灯下,我又拍死了一只小小的焦燎虫

《黄昏》

这是虫子们鸣叫的时刻
远处的采石场,工人们,锤子对着钢扦的敲打
稀疏下来。高大的榉树,枝条搂着杜英
黑暗即将到来,我开始担心书中,女主人公凄苦的命运
我的女儿采摘桑叶回来,竹篾编织的笼子里
提来一个活物

《山谷》

每当山风吹来,炊烟歪向一边
那些淡下去的轮廓,就像墨水,无声地洇化在水池里
村庄坐在那里,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思索
群鸟不知疲倦,在一条狭长的带子上
追逐蜂群。我放下手中的画笔,捏紧口袋里的硬币
猜测正面与反面。山谷从未为我们所动
即便妇女们从土地上搬走成捆的菜籽,溪流又淙淙

《黎明》

那时候,远山和云翳混淆一谈
红日初升,淡淡的轮廓从海潮中苏醒
来了一位客人,在木屋的后窗上莽撞地扑打
又从屋后的山林里逃走。我认得那是只锦鸡,穿戴前朝的衣冠
我的伙计,一只炊壶,忍不住在黎明中吼叫

《禅院》

被禅院四壁锁住的一方天,仍然有流云划过
飞鸟无心,在井里落下影子
出入山门者无数
一串念珠在老和尚的指头上捻了过来,又捻了过去
耳门之外,下山的台阶那么长
上山的台阶那么长

《山隅》

小雨初停,云汽从岩石罅隙中升起。隔着雾障
滴水的石壁被日光映红,林芝与山茶
如同点亮两盏白日的美梦。一茬茬光阴与流水
在山峪中冷落人事,高处是流云
低处是我脚下,虫尸、腐烂的草叶与祖母绿一样的青苔

《断崖》

向晚,云朵与落日推下断崖
我盘腿坐下,不为衣襟上的落花所动。荒山之上
猛虎与道士不曾到来。一日长于一生
鹰窠顶上,松盖相倾,暗影遮过我的心房
更远处,大海沸腾、洪波暗涌、天地相接而含于一线

《钟声》

无羽之箭,从此岸到彼岸。湖面上
摆满了弓,弓弦。
每一次震颤,树影都会痛苦地
弹回枝条的形状
每一次震颤,都会使我的心更加扭曲

《青鱼》

木屋、林木、山峰,落在湖中的都是诸神的影像
落在杯中的不都是泪滴。一个去湖中的打鱼人
不意成就了遁世的念想,做了龙王的朝臣
在卧虹桥下,衣角成鳍,落在身上的梅花竟化为镜面下的鳞甲
夜深人静,他跳上岸来,借助清风化为人形
他嗅了嗅湖岸上,一双鞋子里的脚气

《山鬼》

实际上我离天空这样近,星星落满我的面颊
我离幻相这样近,群鱼翻腾,争相叼弄我的胡须
虫豸,蛀咬我的骨殖。但我内心欣悦
坐在山风必经之地,木叶即如暗夜里的肉体脱落生长
是可生可弃。她是否坐骑花豹
手拿一枝塑料花朵,低声叫唤,掳我到幽僻之地

《空谷》

四处空无一人,石子抚慰着流水的心思
泡桐枝上,一条青蛇像根解散的绳子
而蜘蛛,一个孤独的攀岩汉,在岩壁上已经挂好吊床
你怀揣家书,想着山外,飞鸟一直飞过了城廓
你要那些书本干什么,你要那些喂好毒药的箭头干什么

《松风》

席卷过高冈,那些松树像坐在波浪之巅
摇桨的人。我黯然穿过石洞,忍受背心透骨的冰凉
三十三岁了,我早已倦于人世
每每被自己的足音惊醒。万事万物都不免遭受左右
世界空阔辽远,又如此造化,全然秉赋聚沙成塔的本事
但一切,却只有风过才能平息

2007.5.13


在密云水库消暑

如此慢下来的生活,足以令我满意。
看不到火车穿过平原,就看青虫在树叶上爬吧
上不了网,就看蜘蛛结丝吧。
一宿一场小雨,醒来时在鱼刺上撕破鱼皮
竟然感到了云腹摩擦山尖时的隐隐雷意。
而这么多悦耳的鸟声,同样
也不需要按小时计费。
白昼像一汪碧水漂着,但我只愿攫取其中的一滴。
作为一种放大了的闲逸
我可以在水库的大坝上悠闲地散步,并借此
继续发出观望与感慨
如果往后看,那是一九五八年数以万计的民夫同时挥汗的场景
如果往前看,则是忙碌的北京城
天子与庶民,均取一瓢饮。

2007.7.25


信仰

寻找信仰是可笑的
我随身带上了一只座钟,装满水的水壶、粮食。
我遇到一只在木芙蓉树上静静打坐的八哥
假如有上帝,那么它就是上帝
这不存在任何的不敬。
我的心里有个洞
刚好能够容下一滴鸟鸣。
但是现在没有一丝颤动,最易碎的东西
也没有打破,一瞬间
天地十分完整。
我那点信仰本身就是可笑的。

2007.8.17


△津渡的字


诗艺

回到安宁,这古老的手艺
竟使我成了一个瞎眼的裁缝。
随手布下的句子就像朴素的织物,简单到没有光芒。
而灯影,只是一条暗河
随时准备给落寞的灵魂绊上一跤。
哦,这样的深夜,星星
星星也只是一块块废铁
当它们殒落,它们就是绕着我屋宇
盲目翩飞的蝙蝠。
你这样的诗人,又如何编织出天使的双翼?

2007.8.29


树洞

就在这山中生长
不知年月

那里面,埋葬过
枯枝和败叶
一个异乡士兵的呐喊

蚂蚁和蝼蛄
被烧红的铬铁
一个青年灼痛的性欲

那粗大的树管
曾经抽干所有的湖水

2007.9.8


郊游

一整天都在湖边,钓鱼、下棋,喝甜橘子汁。
孩子们拿着网兜,四处打捞水中的浮萍。
后来山的阴影渐渐压上帽檐,野鸭
扯动水线,返回到菖蒲林中。
一天又将逝去,而槐花积满了车窗
一个梦境,在雨刮器
竖起的细细长耳边,簌簌摇落。
将有很远的路要走,从太阳坠落的深坑
一直驶向群星浮起的大道。

2007.9.25


渔夜,和外祖父一起去捕鱼

贴着船帮放下网钩,饵料
船,在河道里徜徉,之字形地行进。

随着不断减轻的重量
船头翘起,马灯
照亮圆形的水域,水花细碎得
如同匾筐里摊开的黍米粒。我童年的记忆
有一道月光,河道两旁黑黢黢的松林
注视我,哭泣中吊下的尿迹。

我被你再一次塞进篷顶下
你弯腰走出去
背影,被月光扯直,又高又大。

半夜里
听到压低嗓子的吆喝
似乎是哭,是歌,呼喊不相识的灵魂。
我在叫声中疲惫地睡去
然而,又被舱板底下急促的噼啪声惊醒。
我惊恐地看着你,喘着气
拖出一个裸露着的人,人一样的大鱼
鳍,就像背上的头发一样披挂。
你举起棒槌,把它的头敲扁,一直敲打成
扁平的月亮……

九岁之前,我跟着你长大
你留给我的全部遗产,就是堆在船上的
月光、魅影,喃喃的咒语
和会下水的网
从那时候起,我就是一条鱼。

2007.12.16


雪意小札(组诗)

《初雪》

一面青铜镜中磨碎你的白发
林逋的爱子病死在一月
此刻的怨恨,竟从撕烂一柄鹅毛扇子开始
而孟浩然寻找梅花刚刚回来
酒葫芦里盛装冰片。远山,那垒垒石块
如同一代又一代作古的诗人,在林木
黝黑、枯瘦的臂弯中骤然醒来,重新接受雪的哺乳

《南山有梅》

漫山傲雪的梅花,找不到一枝仰面的花朵
雪屑,每从骨节上铮铮地剥脱
我由此理解杜甫唾弃的腐肉。那精雕细琢的诗人
宋玉的晚年,已成为反面的教材
时至今日,幸存的诗人都住在南山
南山,乃是中国诗人的屏风
半醉的陶潜偃卧其下,梅花,梅花多么惹人喜爱

《村庵》

拥雪自坐,田畴里已不分蓬与苎麻
缓行于山脊之上,李贺的蹇驴,颈上的鬃毛
雪深十寸。另一条山径上
贾岛与松老、柴扉相遇,吟哦声戛然而止
寂如冰挂。大雪掩盖来时的道路,焉知际遇不是离去?
炊烟宁息,世味但如嚼蜡
一排低矮的村落,在山脚下默默承受落雪

《望海楼头》
 
如今我在积雪中寻找诗僧皎然的心迹
一如常建在禅房外,莽撞地误入
半闭的花蕾。望海楼头,潮头的雪狮子怒吼
呼唤海岸线上的落雪。于我身后
玉树琼枝掩映,此时的新城连绵,盐堆蠹砌,东青门下
种瓜人甘愿老死。于我眼前
苍鹭的心意自足,双肩担起一担薄雪,从滩涂上平缓地飞起

《山谷》

弃车而行,我在山涧之前驻足
一株青冈树站在崖边回忆往事,那花青色的梦痕
葳蕤的树叶倾听,山谷幽谧,白驼
宁静地走向远方。而岑参的革囊里盛满烈酒,霜刀映照
猬状的胡髭。此前我路过十字街头,一条汉子
站在风口串着羊肉,火槽里的炭火如血
犹如整株发红的树干卧在里面,烟火燎黑他的面孔

《密林》

雪在东,雪在西,雪在南
雪在北。雪下到林上,雪下到林中,雪下到林下。雪马
与雪龙嘶吼。槎丫森密,宛如巨舟上的樯椽
白鹭的翅翼翩然撞击雪淞,烟雾迷濛
而我想起一个诗人在蓝关前踟蹰不前,何等相似的惆怅
沟渠中雪积一尺,雪在心中攒足一丈
韩退之,既知华山投书,又为何不能从大雪之中退之

《快雪时晴》

快雪时晴,我与年迈的守林人闲谈
才听到屋后深陷中的喘息,车辘扬起的雪一直溅到
他的两鬓,又看到他从容地煮雪
米粒在沸水里嘤咛,惬意地撞响铝锅的内壳
竟让我默然流泪。往生,我们都有一个亲人,一个自己
子猷的风度依稀是竹叶上的薄雪
乐天,乐天,你吹开的绿蚁我们熬成了一锅稀粥

《平湖》

白木碧天,四面湖山淡泊
我在舟子里小饮,心意纯净,雪霰在轻风中碎为齑粉
而黑鸟沉重,急掠而去……
夜幕在不觉中垂下,仿佛彗星卷起白雾的长尾
一个银白的世界全部漆黑,幻象
重归于零。我在湖心勉力挑动商隐的灯花,影影绰绰
小舟滑行于天穹的反面

2008.2.6 除夕


麻雀

麻雀,一只,两只
叽叽喳喳
在长满青苔的水面
捡拾枫杨的穗子。

它尖小的喙翕张
小小的嗉囔,一上一下地
蠕动,细细地
擦亮塘水的暗影。

麻雀,有时也会飞起来
不远,也不高
歇在伸出水面的枝条上
不吵闹,也不呼喊。

2008.5.8


青蚱蜢

没有什么比秋雨更细致,耐心更长。
窗外,埠头上,芦苇鸣叫
黑夜,河水像手心里滑过一条大鱼。
父亲在裁纸,母亲折好河灯灯座
开始捆扎元宝锞子。
纸糊的窗子下面,灵魂脆弱
噗噗地,扑向灯火。
在灯下,她们过早地燃毁了双翼
而你,燎断了腿脚。
母亲说,假如你是青色,小巧的
今夜,就是我们过世的亲人前来投认。
弟弟说,是祖奶奶,母亲说,嗯
是你外公吧,也许,是你……小姑
母亲抬起头来望着父亲。
而父亲,总是那样沉默
偶尔,会把刀子停下,看一看我。
像我唇上的绒毛一样细密,窗纸上
雨丝潮湿。我想起前村的小琴
在埠头上洗脚,顺着河水潜下去
六月天,她浮上来时浑身泡肿
脸色湿淋淋,像团发青的荷叶。

2008.9.12


过去的八月

荒疏的,不只是技艺
而是心灵。

八月的布袋里,热量
储积的闷热,给了我一颗
钨丝般燃烧的脑袋。

但我不能就此浸入
井眼里,一圈又一圈
荡漾的黑色之水。

一种额外的馈赠
比布道还虔诚,只是
在碗柜里,随手搁下盐巴。

然后,等待月光
低语与祈祷,流星坠落下去
仍未击开菊花。

我纵容了这些皂隶
盲眼的蝙蝠,在书斋里乱撞
搜捕作乱的蚊子。

我如此放逐自己
轻贱自己,没有诗的日子
这世界已与我远离。

2008.9.30


谒萧景墓
——致育邦、臧北、苏野,并呈米丁、雨来

出现在这首诗里的事物最后都会消失
只有这首诗
将会证明永恒。

就像无穷的加法继续演绎
沼泽地里,摇摆宿年的芦苇,红花蓼,一岁的水葱
和无尽的风,包括午睡时分
从大脑里溜到原野上的积雨云,书生们
肚腹里裹藏的菜汁与意气……

是的,全部
全部的总和
那些原型在一时之间多么可疑,而广大
愈加接近于一个零。

南朝的工匠们在谢世之前,刀口上
精心地剔去时间的腐肉。
当他们离去,那些熟悉的名字,听从宇宙里的呼喊
在空中纷纷丢下衣裳。
而石雕的辟邪,解开胸前的绳索
一千多年来,仍未挣脱大地的底座。

此刻,乌鸦的阵阵怪笑
引来雷霆里的回应
南京郊外,所有的草木积满雨水,哑口噤声。
你,你们,脸色铁青
搜索肚肠,字斟句酌,从柔软唇吻中缓缓吐出音符……

一切不过是徒劳
迎面而来的全部消融。

在我书写此诗之前,我已经死去
在与你们此生相遇之前,分别业已造成。

2008.11.24



木柴堆场的麻雀

下午是安静的,除了一只麻雀
在木柴堆场蹦跳。
它不叫唤
粉红的脚爪很小。
你给它设计了另外五种舞姿,又用拇指和食指
偷偷瞄准了七次。
它的胸脯很小,嘴巴很小
眼睛也很小,甚至看不出里面盛着高兴
还是忧伤。
在那些放倒木头中间,它忙碌得
像片椭圆的树叶。
显然,它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走
没有工夫来和你喝上一杯。

2009.3.12


海边

山冈清静,有一点小风
石楠,和低处的女贞
每一根枝条,都发出呜噜呜噜的声音
歌鸫,趁着清早飞出去
明亮的阳光下
大海涌过来无穷的波浪
不远处,几个工人
正在海边搭建新的房子,砖块
一层一层地垒加
直到他们能够放上窗户的框子

2009年5月


追忆
——致李三林
 
交谈进一步变得艰难
以至我只有写诗
离我们上次相聚已有数年
你我手持的天穹因而也更加空旷
眼前是寂寥的秋天了
从树枝上掉落的纷纷落叶
不能不说是件值得感慨的事情
除此之外,世界屈尊于一架座钟之中
仍旧忙碌于庸碌的点滴
而我们亟需印证的,万物的永恒
不是追寻,正是追忆
哦,落日,一个白昼之中最后的脚迹
匆匆踏过无名小镇的上空
消瘦的数学老师
在黑板上留下了漂亮的板书
孩子们抄完习题,继而回家演算
你转而遁身狭小的阁楼
与清贫的蟑螂为伍,抚摩红砖
群山和树林,河流,飞鸟
无一例外地落在纸上
又因夜色的来临,全部熔为灰烬
一个人,明知一切不可挽留
却要耗费余生的心智
做出了怎样的努力?
而在此时,我所在的北杭州湾
完全则是另外一幅影像
小窗搁于大海之上,听任波浪浮泛
月光泅游过来,解开衣襟
一一喂养白色的礁石
在你我之间,骇然敞开的空洞
用什么填补?
我们过去的时光,用什么填补?
四百九十六公里的旅程
我曾经在深夜驱车,沿着盘山公路
登上牯牛降,眺望你漆黑的小镇
星空汹涌巨大的漩涡
你在梦魇中惊起,而杜荀鹤隐居至死
全然不知我的造访
一个停顿,只是一个停顿
暂且记住了我们的所在
我想说我信手记录下来的
全部关于诗,关乎诗的艺术
诗的所在,你相信吗?
我想说这首诗既然这样开始
就将赋予永无结束的使命
你是否相信?
黎明前赶到秋浦河,你淡然自若
对我的不期造访毫不惊奇
就像我这首诗缓缓到来,毫不惊奇
既然李白也曾在此驻足留吟
那么我们在此伫立,就不是偶然
蜜蜂倾心于莳萝,鹪鹩中意于蒲苇
言辞不能一一尽意
而你我将终身信奉风景
现实的宇宙仰仗于纷纭的表象
事物的延展总有内因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声声,恍惚犹在耳蜗
我们在风中凝神聆听,一个女孩子
却下到河滩,搂抱她的白鹅
仿佛神灵暗暗昭示
均由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推动磨盘
即便如此见机做出某种选择
也不能加以阻止
我们抚掌大笑,继而在河谷中安坐
意外地谈起神话,土行孙钻地
雷震子和辛环振开翮羽
因为期待所为
我们放下了可笑的直钩
因为无所能为
我们伪造了哪吒的三头六臂
数一数流水中砂粒的反光
就不难理解,种种道具的由来
广成子的金索,李耳的白环
燃灯道人把玩的琉璃瓦盏
而一部山海经,穷尽搜罗
早已把我们的愚顽憨痴绘尽
又有什么可待成真
值得一再反复书写,呕心沥血
然后扔进蹇驴上的布袋
天边树若芥,江畔舟如月
对一个隐士稍加宽慰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仅仅只是出自于性情?
不幸中的最大不幸
是你我生来就是一个诗人
别人的传说,将在我们的身上重演
我们在哀悼前代殉道者的同时
不觉已坠入后继者的口舌
自我从石台和你小别
我就进入龟息潜伏的岁月
用可怜的寿诞,对抗浑圆的虚空
因为孤绝与热爱
所以成就了个体的呼吸
此生,可待长久追忆

2009.8


那西塞斯

假使在大海之中,他看不清自己
那些岁月,那些波浪中
漂走的瓶子,都将在软木塞上失去回音。
而他面对溪流俯下身来,竟然
看到镜子中间一张囚禁的脸
憔悴,如同花影
哦,这悲剧
当少女们胸中的情欲点燃之时就已开始。

2010.3



△津渡的字


周家咀的童年

大片紫云英的乡下
那么多人,成年人、老人和孩子们
在田野里嬉戏,手舞足蹈。
他们越跳越远
在天空下,渐渐和蹁跹的燕子混在一起。
蒙蒙细雨洒落在轻柔的茎杆
和闪亮的花束之上。
我记得你,薄冰的嘴唇
又黑又瘦的脸颊
我记得你,沾满雨水和揉碎的花瓣

2010.4


凉水河
——致高岭

名字符合心意。
对于整夜沸腾,清早平息的蛙鸣
对于黎明前的闪耀,漫天繁星的消逝
对一季愤怒开放的花朵和一夕散尽的烟花来说
都是如此。

种种隐喻冲刷倒伏的水草,河面上的伤口
拉得更长更深。
当大鱼深陷在泥沼之中,用松木桩子上的树皮
和煤渣磨砺牙齿,喋喋不休的布谷鸟
却在岩浆冷却的废墟上回应。
但那不是全部。

河水的下方,还有一条暗河
日子下方,也有一条暗河
有时候,它们恰好在掌纹下交集。
在深处,河水从来都是冰凉的
这才是命运。

2010.4


野鹤残片

骑马不如行舟
这是智者的生活。

一江两岸三棵树,小山亭子但无人
倪瓒的心境如此。
舟行徐徐,我粗鄙佻达
箕踞在如砥的舢板上豪饮,绾起袖子
时而可见水底的天空。

句容的道兄一生恪守德行。
而抚弄无弦之琴的先生,索性搬到
南山脚下,浇完块垒
埋头锄除豆垄间的荒芜。

只有号称谪仙的诗人不服管教,放浪形骸,吞服丹砂
因两腿的铅汞沉重,他俯身
在水中捞月
并藉此飞升,攀折到月桂的枝条。

而愚蠢的信徒们还在效仿
不惜在麦地里自焚
看看能不能诞生,另一个小个子的
太阳。

无论如何,你得承认两者之间的统一
浪漫的想象
与残酷现实里的无从解脱。
这是中国式的智慧,黑白双鱼的衍生不息。

我能在酒盅里同时找到水与火
在波浪中安放一张脸
在一首诗中栖止
却不能捡拾,此刻急掠而过的鹤影残片。

2010.6


白鱼漾
 
湖水里的眼波和眉毛挑动
鱼儿们对着我怀里一阵乱跳
越收紧渔网,仿佛束缚自己越紧
剑与瓶子和船桨沉到了湖底
我手中,只有两把夹杂沙砾的水藻
仿佛还站在当年的客栈,栏杆与栏杆的倒影
皓月当空,一口井里的潮水
在左心房暗涨,白的,凤单白牡丹,白的
洗涮过肝肠一样的小径,一双
绣花鞋走得飞快,高跟鞋走得飞快
像乳燕一样的嗓音消失了:红拂,三娘
龙云,小猫,密斯杨,消失了
我的小乖乖,一抬头,莫干山便在眼前
苕溪从天上倒挂,落进了白鱼漾
我此刻仍在趟水,齐胸的水,等着上岸

2010.8


独自进山

树木沉思,像一个人伸着独腿
那样站着
但比一个人站得更久

峡谷里的小溪流
它的出现从未引人侧目
短暂的湍急过后,一如岩石下的
大鲵那样平静

三十年前
我不知道珍惜生命
在那里打捞蝌蚪
而现在,山顶上积满了白雪

只有一个背山柴的老人
沿着河谷走向村子
我终于懂得,躯体里的火犹有尽时
我如此孤独

2010.10


十二折屏风(组诗)

《晨风》

平缓,宽阔无边的河流
从地平线上涌来
像陀螺一样旋转的荷叶,填补身边的罅隙
贴紧地皮的草茎
和梳理得,如同翎毛一样竖起的水杉
全部仰仗于它的鼻息
万物稍作抵抗,随即纳入怀中安抚

《寄居》

窗台下的甘蓝,心窝里顶着一堆沸水
砖篱上的瓦罐里
有半角凉月亮
牛羊,猪啊,鸡啊,它们的灵魂
在干草堆与木栏间安息
灯光从墙缝里缩回去
一对老夫妻迟迟没有入睡,他们说起明天
要收菜、杀鸡,赶集,买回两袋水泥和一只风筝

《林间》

认识身边微小的事物,认识植物
认识根,认识一条抵达花蕾的轻轨
认识九片叶子,蚜虫
和扬起触角,敲打它腹部的蚂蚁
獾狗在树林里巡游,从容地经过姬蜂和白蚁的家
而后,我感受到一根枯枝折断
失去了天线,电台陷入漫长的空白
一只伯劳的翅膀终于在树杈间,从幽暗里
扇动细微的水花
从未有过的宁静之中,我安然睡去

《静坐》

我得收拢双脚,为凉席上
搬运饭粒的蚂蚁让路
如果风这时正好掀起窗帘,一线阳光会照见
彼此的尴尬,所以我低着头
隐藏脸上的羞愧
我低得很深,像去年在村子旁的小道上那样
等一个抱着稻禾的小孩通过

《苔藓》

我多么想领养那片苔藓
到河滩上采石的人,铁锹砍下的那道白印子
深深地留在我心里
那曾是花头垂下来的绿毯,夏日里
龟之腹的憩息所
我的整个荒芜的人生,都需要那片绿、清凉的抚慰

《公园》

果子在枝条上越来越瘦
婴儿越来越肥
扫树叶的人在蚂蚁门口,点燃了一蓬火
一个侧身盖着报纸睡觉的流浪汉
更加贴近报纸的中缝
两个迟迟不愿回家的老人,转悠着
他们想再看一看这大地,冷漠大地上的余晖

《细雪》

象牙的尖刺抵触我的后背
塔松的枝条,坠入无数细碎的梦
那么多在原野上,在风中,走着的大象
梦中的大象,将要经历寒夜
我要叫醒一条河
轻轻地,从天上回来
如蓑羽鹤的翅翼,再次降落,着陆

《含羞草》

她有纤柔的脖颈
周身沾满了细雨的情不自禁
她是活着的,镜子里的缝隙和裂纹
小阳春,簌簌风声,一宿梦里的缱蜷
无限江山,小帘钩斜划
那样令人心碎的黄花,斑痕
沉疴中的悔恨需要佐以烈酒十坛

《渔汛期》

长条的,像门栓一样僵硬的脸
在渔汛来临之前解冻
漫长的休渔期
活着的男人们已经摸腻女人小腹下的水獭
一两个走远的兄弟,体内的盐
将要转交给夏天,轻佻的比基尼女郎胯部的V字……
我寄给普里什文的书信,颇费思量:
帆布,铁锚在浓稠的血液里航行,轮船如移动的坟墓

《秋夜》

这个夜晚,我已经长成整个杭州湾畔的一棵树
美丽的树冠,月亮的肌肤
这个秋天,晴朗的日子
积满了杭州湾畔的大海,连同风的忧郁
这个季节,一个猎人把它所有的霰弹
全部埋进了泽鹬的身体
无论他如何更换地点,闷着头抽烟
在星空下,我不会感到疼痛

《社火饭》

五十棵玉米秸走进火堆之后
我们遇见了自己的祖父
在溪流对岸,他眺望着乡间小路、麦地
他手里紧握的牛缰变成了一尾鱼
一封书信
那些在火堆里冒烟的土豆,多像溪水中的卵石
我们埋头吃着社火饭,黝黑的面容照亮
下巴骨喀嚓作响,一会儿就吃完了我们的祖父

《暮晚》

一个人被风吹散需要多久?
摇着船,我从芦苇丛中向着湖心进发
寻找水中的碎片
只有飞天的衣纹,和晚钟的涟漪
腐草中溅出的流萤,描摹群山巨大的灰烬
暮色已浓,而天宇更圆,更为广大
虚无中的一切消逝殆尽

2010年11月


闪电点亮的土豆

父亲在前面。
他往垄沟里填上一块灰粪
我便种下一颗土豆。
每一次躬腰,我都能看见
他裤子上的破洞。
 
暮色在无垠的原野上悄然降临
接着,是秋雨
像冰凉的细绳子。
粘在脚上的湿泥越来越重。
 
有一阵子,父亲离我很远。
那是在黑暗里摸索
更加沉默的缘故。
但我们就这样无声地僵持着。
 
在闪电到来的一瞬
我才确信,我跟紧了父亲。
而这些土豆,也因此
一次次被闪电点亮。

2011.3


房子

每天夜里,我都无法安静
我的房子里
绝不是一个人,闭着眼睛
我也能看到泥瓦工在墙壁上粉刷
木工们在赶制柜子
或者椅子,我的鞋子
皮匠们鞣着皮硝,钉着扣眼
那些衣服,总有裁缝们
拿着皮尺和粉笔
他们静静地裁切开来,又仔细地缝合
夜里,甚至每一本书籍
里面都趴着一个写作的人
……房子拥挤,挤满了人影
我打开灯来
电工们突然消失,管道工
顺着弯曲的水管走远
只有一个人,拿着一把网子
把时钟的滴答声
还在不停地捞起来,又漏下去
但是我看不到他
我想了很久,记不起来我在哪里
我都干了些什么

2011.7


祖母的忌日

祖母从神龛上走下来
轻易地穿过了我们。
她轻手轻脚,参观每个房间
并且扶正了蛋糕上的樱桃。

像她生前一样
我们拥有幸福的生活。
一把香菜,平静地搁在碗口
未关严的龙头淌着水滴。

不仅仅是这些。
下个星期,中秋节来临
我们会集体去动物园
父亲,将抱紧最小的孙子。

而我们呆到很晚,在草坪上
玩扑克牌捉强盗的游戏。
直到节日的焰火点燃,一瞬间
看见整个家族,狂欢的血。

今天,大人们脸色落寞
孩子们挤在一旁吃喝,满嘴奶油。
祖母和胡桃树握完手
不说再见,回到了光的中心。

2011年9月


门的背后

我犹豫了很久
是否敲开他的门
事实上,走上楼梯
我就想到了他

他是一个人
很多个人

他是站在镜子前涂剃须膏的人
他是蹲在厨房里剥小葱的人
他是从沙发里起身,换碟片的人
他是赖在马桶上翻动画的人
他是靠着阳台抽烟
一个喜欢看树的人
一个慢人

他是进了另一个房间
检查作业的人
他是回来喝水,停顿下来
报与女人微笑的人
他是吹口哨,讨好猫
甚至想来一个舞步的人
可是后者,眼光很冷
看着他,在意念里摔跤
注定失败的人

他是轻手轻脚
溜回书房的一个小偷
他是坐在那里,身体
像空心的瓮,那样的人
他是满脑子铜臭的人
分不清月光与大腿的人
骑墙的人
他是王
手执钢鞭敲打木鱼的人

他是忙着偷渡的人
摇橹的人,水温18度
全速,驶向外星球
他是非法的人
未被验证身份的人
一个模糊的人
很多个人
他是没有把心掏出来给我们看的人
他是一个害怕敲门的人

现在,我把手势变了
变成了推
我不是推门,是在推墙
我在用力推
整幢关紧的房子

我把房子从楼梯上直接推出去

我看到很多人在围观
我的尸体

他们咒骂得十分痛心
第一次,他们不为他们自己

2012年7月


打烙

当我还是少年
在竟陵城南转悠
他们给一匹小马打烙

是怎样的岁月?
它拉断缰绳
撞垮了铁匠作坊的顶篷
它冲翻包子铺
踢倒了青菜篮子
它径直穿过树林,趟过了小河

它被眼睛里无边无际麦苗的海洋吓得止住脚步

谁还记得那样的温驯?
他们在哄笑中绕着小河回来
谁又在使眼色,看你抽搐的屁股
哦,我的小乖乖
他们用粗糙的手指抚摸缎子似的脊背
捧你的脸

又是谁在夜里流下眼泪
为一种严苛的教育,相似的命运
失眠至今

2012年7月


快雪时晴帖

庭院深深,我们在雪泥上寻觅
爪痕的信息。
面容古淡的鹡鸰,微醺的
酒红朱雀,和背对着纸片儿似的月亮
胸脯上
墨痕淋漓的猫头鹰,
站上了松枝。

条石代替了镇纸,亭子
代替了井盖
花雕的坛子已在雪地一角钤印。
几点寒鸦的墨团,偶然
受惊的椋鸟
与我们交谈远山的秘密。

鹅,突然哗笑着的鹅
从一个昏聩的午睡中醒来
脖子与喙拉直
短小的腿,在枝干虬曲的老梅下一字岔开。

2012年9月



△津渡的字


从谷仓底部到谷仓顶部

的这段路,我至今还在走
黑暗里,每向前走一步
脚底下,便会悄无声息地递过来一块

木板。是的,木板啦!
“记住,是一升米。”我祖母在仓房顶上
提醒我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每走一步,便会有一块木板
递到脚底,会有一些米粒
滑下去,掉进我祖母

棉布大褂一样的黑里
直到我走上去,亮瓦透下来的光
照见尖尖的米堆。然后

我看见了那楼梯
最后的一块,光亮,坚实
我至今仍然会想起那些洒落的米粒

2013.1


在咖啡馆静坐

视线越过拱起的手背
我再次看见峡谷深处横亘的大桥
灯光,颤抖着
几分寒意。

黑暗的河流在喉咙里阵阵涌动。
雪岑静地簇拥,更多的雪
渴望在树枝上站定。

曾有片刻,搅动发苦的液体
仿佛我已经过漫长的旅行,刚刚回来。
但一片雪,隐藏在掌纹之间
匿为水迹。

2013.05.06


近景中的苏格拉底

最后一夜,门锁耷拉
星星们,从条纹睡衣的间隔中间
向着宇宙纷纷逃逸

一小杯毒芹汁,围过来
七八张易碎的脸
还有灯,鼻息微微撞动的火苗

一绺头发从前额上
突然滑倒,像是灰色的泥浆涌出
大师,你准备演讲
我们将陷入倾听

2013.9


埋葬祖父

在这件事上没有争执
更没有憎恨。
父亲和两个叔父都选择到高坡上去挖土。
天黑下来,绕着垒得又高又圆的坟头依序转圈
似乎都很满意。
回来的路上下起了雨
大叔为父亲撑起了伞
而小叔叔则在后面提醒两个哥哥
小心,别掉到麦地里去
听起来,甚至,有点像讨好。

在窄小的田埂上
他们回忆起小时候的事情了,一连讲了好几个笑话。
只是父亲年纪也大了
他插不上话。
他在田埂尽头停下来抽烟
风很大,小叔叔埋怨着说,哥,你少抽点
大叔也随声附和
但他们还是为他用手拢住了火。

拐上大路时
父亲好像想起了什么,他解开裤子小便,说
以后每年都要到“大大”的坟上培土。
那当然,两个叔叔说。
看起来他们真的很高兴
他们一起站到了路边,齐刷刷地洒尿
他们还微微摇动身子
把那些热尿尽情地送到了麦子地里。

2013.9


论白云

年轻时赞美它
像爱着少女,狂热地爱它。
又在床单的梦境里
像是突然失去了撞针,留下
羞于表白的记忆。

正如垂柳只顾着低头
溪水中有一个它
而风筝,总是在挣扎,幻想着
从上面去看一看它。
中年后我们被一场大雨淋湿。

如今隔着门槛看它
它离我们不远,也不近
还给我指缝间的一绺白发。
我也曾越过神庙的檐溜眺望它
它垂下额头,一语不发。

缥缈的势必成为永恒
该告别的告别,要说的也不会太多。
谁想过狮子的颈上会发生雪崩
留恋它,怀想它
极度的狂欢之后,痛苦地埋葬它。

2013


拔萝卜的下午

院墙外面
晒太阳的老人
昏昏入睡。
巷道的阴影之中
偷自行车的少年
受困于一把锁。
他已经动用
童年的记忆储备
父母和老师
教授的全部技艺。
枯叶仍然在落下
没有人在意。
在无数次
丢失过月亮,遗弃的
井里
雨水骤停的夜晚
我确信能再次找回。
河对岸
我和孩子们一起拔萝卜
那巨大的块茎
和一圈肥硕的叶片之间
马齿状的辅叶上
仍然能辨识
古老生活的奥义。
风吹向哪里
将带来不同的命运。

2014.1


孙武草堂

——寄育邦、苏野、臧北


天下,不过是君王、你我
二三个人之间的那点事。
七十二峰出没云端,太湖水日夜涤荡
我只管在草堂里专心著书。
这些冲出隘口的竹子砍伐不尽,春风一度
又是漫山遍野。
门前的这棵紫楠,我思忖:还要数个甲子
方能成材,圆圆的叶片
颤颤微微,如同婴儿酣睡中的笑脸。
有时候,我会把撑着的手
从发烫的脸上拿下,抚触冰凉的石壁
然后,掬一泓山泉。
寒暑交替,耗尽毕生的心血
我只求在板床上一夕安卧,晨起荷锄。

2014.7


玉渊潭

——寄张文武


压下枝条便能看见整个湖面
看见蚂蚁
不安地走来走去。
坠落的枝条继续生长,直到静止不动。

同一时刻
我们倾听到雷霆中的滚动。
当枝条弹起
蚂蚁站得更高
而骤然落下来的雨,砸碎湖面。

2014.8


小风景
——与芦苇岸、雨来、闫云龙饮后作

天一阴,就会关节痛
总有几团树阴
清洁工也无法扫除干净。
一个国家在里面低垂
仍然没有睡醒。

而国王,在溢出的
啤酒花里出现
顶着冲完浪的厨师帽。
夏天的洒水车,盲目乐观
把水箱拖出了城区。

骑鲸的人云游回来
悬浮在低空。
他和跳房子的小姑娘
隔着景观墙相遇。
未来的不可知,各持一端。

在小镇上消磨光阴,读书
带隐疾的一生
需要经常吃药,学会宽容。
喝完酒,有人会拾起
掉在脚下的无花果,匆匆还家。

2014年8月


深红

我用它做诗的韵脚
而某种悲哀,沉沉地压住了我。
凶年纪事:死于大火
死于地震
死于撑卧撑,死于躲猫猫
死于奶粉,死于玩游戏
死于动车
死于午夜航班。

惟一的完整性在于一切都不完整。
过快,又过慢
在后退的人群中
偶一回头,阳光便击溃他们的脸。
宣统三年十二月,一个老太监对着紫禁城的城墙洒尿。
死亡使生存者蒙羞
并再次亲吻初生的胎记。

2014.11


△津渡的字


凉亭桥


梦中,上升得很快
我从云层里丢下了衣裳
欢娱过后
雨把枝上的梨花悉数打碎

醒来后,发现醉卧在袍子里
既没有姓氏,也没有名字
古老的拱桥上
风火轮转得飞快

亭子,亭子也不是我的
它有底座,有顶盖
四壁,是风做的墙,四条腿
永远奔走在石礎之上

但是每个人都回到了自身
假山,池塘,或是一根桑条
只有一只摇摇摆摆的小鹅是我的
心里明亮的事物

2015年2月


柠檬桉

我只爱这一株。向阳的一株。
穿过树林,解散了头发
这些裸露的少女们令我羞愧。

山坡上的夏令时节,没有风。
我在她面前跪下,祈祷。
空气慢慢愈合,而后静寂。

我只爱这一株。明亮的一株。
因为喜欢,我想不起刚才是否抱过她。
因为喜欢,我想不好如何和她在一起。

2015年9月


勐腊一夕

夜晚,喝那些树叶
我喝箭毒木脐上,狭长的阴醫
我喝掉整株银白的桉树,窗子里
灯光血红的长矛

三个乡,七座镇子
我喝掉。孟加拉虎的尾巴
在密林里摇了一下

女人们,身着王莲的裙裾
上半身,带来了凉风与美德
下半身是针刺
与漩涡

澜沧江一路冲涮了高岭与平坝,喝吧
火把趴在江面
涌动另一条起伏的河

2015.12.2


棋子湾

倒是有一两只蜥蜴
趴在火山岩上
白色的喉结,像橡胶手套里拱动的指头。

突然地,红嘴鸥俯冲
发起攻击。
胡蜂们,遁入仙人掌与水茄
的黄色花朵。

日光正好,波谷里的每一平尺。
风,如此平静
我三次呼喊,一次问候自己
一次问候大海。

2015.12.2


使君子说

颜色向她的脸庞倾泻。
雨夜与淤泥,一盏灯束紧了细腰。
短亭躬身于长亭,年青的教书先生行色匆匆
踩着木屐,在灯光中
跨过浅绛的山水。是一个暂停,多年后
你认出那正是你父亲,胡须
像渔网拖向面颊。
是一天。寨圩外,长湖的波纹一遍遍过滤月光
小红鱼冲破湖面,绷直
弯成弓。看你额头上的弧度,不小心鼻子
俏皮,偷偷滑溜到唇上。
你开口微笑,颜色便向着脸庞倾泻
你呼吸,藤蔓从灯束里伸出,在空气中
依次端出花朵。
颜色,在脸庞上留驻。

2015.11.28


黄昏的绘像

这是我和你无法交换的,陡峭的黄昏。
狂暴的云杉,对沉默的七叶树
雄辩的黄昏。乌云的怒马,颠簸在险峻的栈道
暴雨将至的黄昏。大脚在雷霆中走动
闪电捆缚江水的黄昏。一个嗳喛地叹着气
剧情急转,描画着眉毛,埋怨笼中的画眉鸟
聒噪的黄昏。一个,在绸衫中
收起太极骨架和雾影重重的黄昏。屠宰场的工人们
排队,去洗手池边的黄昏。
军警们吹响集合的哨子,妓女们掌灯
新生的婴儿带着血污出场的黄昏。芦苇摧折胸骨
老妇人将死的黄昏,蛎鹬的长锄
敲击亡魂的黄昏。
这是我抛弃了两千多年的道德与仁义,抱着江水吞没的石凳
从水底、从出海口走上沙滩,执意用沙子
建造佛塔的黄昏,消弭于海水
巨大的手掌,顷刻间翻覆于无形的黄昏。

2015.11.29



路仲,朱淑真故居

折扇中就要关闭的黄昏,空气
向藻井聚集。花朵
歪向枕边,一个守在腮边的吻。

缭乱的柳条,星月的冢。
女孩子的梦里,轻的是
才华的旧衣裳,重的是沾满湿泥的犁铧。

一开口,预言灵验成真。
牌坊是集体的墓碑。是的,雨来了
掌心躺着干净的草籽。

2015.11.29


塔尔寺晚眺

无边无际的夜空
传送风,向亘古的宇宙边缘传送
伟大的无形。
如信仰之白塔
人类,幼小的灵魂
在岁月的胎息中
静修,亦不能完善自己。

整夜,星星们在山头上徒劳
修补永恒的经卷
砸下一颗又一颗铁钉。
人之所以孤独
在于蒙昧之心,在腐烂之躯里生长
于尘埃中聚合
上升,消逝于微小之物。

2015.12.21


斧子的技艺
——献给石自红老师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丹江口
下辖的小镇
在山脚下隐居的老师,第一次
带我上山砍柴。
树木蓊郁,遮蔽天日
走了很长的路
才走到山顶。
而他随手,就砍下一根
碧绿的松枝,示意我
拖下山去。
那样地武断,漫不经心
使我在日后漫长的生活中,几次
嫁接场景
偷偷地,失声痛哭。
我记得他随之走到悬崖边上,站定
缓慢地摆弄斧子
向左,向右
向着虚无的天空,凝神劈下。
多年后
回忆那一天上午
我能记起开裂的峡谷,飞渡的流云。
但直到今天
我才看清了斧子
迎着光芒,从容地挥运,稳稳地
劈开了微尘。
那淌着绿色汁液的伤口
根本无需包扎,也不需要眼泪。

2015.12.23



富亭郊外漫步偶得
——兼怀张元济

哦,一畦婴儿肥的圆白菜
在薄雾与晨光中
欢快得
仿佛要笑出声来。

日子递过来的投名状
今天,近前了看
是这样。

但从更远的时光、更远处看
那倒是巨大的供桌,摆满了头颅的
冷餐会。

白鹭如冰片,二十只
或者更多。胃里
不由自主,涌动一群营营的地鳖。

呕吐。想起一份口头遗嘱:
尽可能深埋,平整地面,不设坟头;
不着一字。

哦,露珠滚落
根须,朝向静默的日子生长
田垄如版册,清风似墓碑。

2016.1.1


去年七月,我在福建长汀的无名小镇

方言散落在小酒馆的各个旮旯。
桉树叶子打着卷
在风中落下。

稀稀疏疏的雨
润湿了灰尘。街道像芒果的果肉
一样明亮。

一个埋头蹲在路灯下的男人,仿佛是
穿着双拖鞋的青蛙。
他拢起的双手,让人怀疑攥紧了灯绳。

这个世界惟独不缺孤独。
旅途中,我赶了很长的路
却不敢造次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嗨,兄弟!

同一天,我还在公交站前遇见他
蹲在太阳底下
如同遭受了电击,怪叫,像蒸汽迅速消失。

天气溽热。蔗渣、果皮打算上岸
泅向了马路牙子。
而水果摊老板,一再对着街心泼水。

黄昏,白裙子,黄裙子,渐次在树影下移动。
每当身影交错,我便想起
在他人的命运里,我又活过一次。

2016.01.02


赋别

我们的手在桌上摊开,紧握,塑造的形状
如同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在他们拥有欢爱的床上

你此时纵容激情与幻想,透过窗子眺望
太阳,在群山和树丛中投火
鸽群炸开,合拢,在信号灯前指引

年轻的茶馆服务生,少不经事
耽于纯粹劳作的创造,只是在刀刃间
回应分离,香味分布于间隔的日子

纷纭的柠檬片,透亮的轮圈,松饼
花束和礼乐,拼凑出发甜的火车
榨汁机一经嗡鸣,便驶向隐秘的腋窝

一个谕诏,你的心跳跟上鼓点
人群中,脸庞涌动的波浪敛息了哗响
无辜的吸管突然折弯脖颈
远方,河流,将在钢架桥下闪闪发光
而紧张的哨音,已经收缩
女人的小腹,寓示她将孕育星辰与云朵

在每个未来,无限又有限的排列里
跳出来的你凝视天穹
词语贫乏,雨水穿透虚无之处落下

2016.01.03


岁末,最后一日,与米丁、雨来同登金牛山

密林中,你的耳朵向上提升
耸动了两次。

一次,五华里之外
潜鸟在咸淡交混的水域,捕捉大鱼
钢蓝的巨喙,张开鼓鸣。

一次,大鵟把煤山雀击杀
在悲哀的松萝之间。

饥饿,杀戮
以及瞬时,冲入大脑的血
竟使身躯震颤,情不自禁地欢愉。

当你还是少年,在黝黑的水道上借助月光
学习收网,鱼多到填满底舱
正是这种欢愉。

当塑像的底座锤碎
你抱紧的女人像小狗那样依恋你,舔你
如此欢愉。

某种丢失的东西正在回来
就像穿过树丛
你又看到海岛,日光闪耀的山尖

就像现在,耳朵放松
整座山林安然降落,寂静
还原到本来的位置。

上山,下山,隐匿自己
在山脚下打牌,插科打诨,啤酒杯抡起
你频频撞击

浅显的生活,吹去浮沫
便能低到见底
你饱食终日,庸碌无为,不亦乐乎

然而血再次清洗你
疯狂的,也是单纯的
像荒唐的本身,同时超越了自己

2016.01.04


△津渡的字


室韦的夏天

夏天这样短暂
如同河对岸,打水的俄罗斯女人
脱下短衫的瞬间。

风,涤荡草场
牲畜的汗息和粪便的气味,跟随热浪
席卷而来。

某个时刻,你感到厌倦
在扁豆扬起的蔓须和蜀葵的脸盘之间
怅然若失。

蓝莓酱捣好了
装进透明的罐子,不知名的纱翅虫
在玻璃壁、马腿阴影里爬搔。

逼真的幻觉
一再陷入可能,犹如那呆傻的木刻楞之窗
眺望每个来临的日子。

还有很长的路
而躯体并不急着起身,它被流水挽留
在不断跃动的反光里。

201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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