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游客中辨出考古学家

离线2018-03-31 12:26:54

缓读:极客写作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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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在游客中辨出考古学家

玛丽莲 · 约翰逊

清晨 5 点半的秘鲁普洛伊火车站既干净又可爱,这座色彩鲜亮的车站就像是迪士尼卡通片里的场景一样。火车站坐落于库斯科市郊,附近贫民窟聚集,街道狭窄,还有成群结队的流浪狗。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召开了为期四天的考古遗产管理国际会议,会议吸引了六大洲考古学家们的到来。在这个宏伟的项目启动 40 周年之际,大家纷纷就如何管理世界文化遗产为题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我们到底干得怎么样?现在轮到主办方招待大家了:一趟参观考古遗址之王——马丘比丘的旅行。由于能够参加四天印加古道徒步活动的只有寥寥数人,于是主办方把行程改成了乘坐三个半小时观景火车到阿瓜斯卡连特斯,直接来到马丘比丘的山脚下。这种带有观景车顶的火车既没有海勒姆 · 宾厄姆列车一等座那样奢华,也不至于像背包客列车那么简陋。这正合我意,搭乘一列满载考古学家的列车,在不断变化的景色里和他们讨论考古学、文化认同、文物返还和其他热点话题,直到抵达那座真实的奇幻王国。


从库斯科(Cusco)市郊的普洛伊(Poroy)坐火车至马丘比丘(Machu Picchu)的路线图。

此时的候车室里,众人都在热烈地讨论着各种考古知识和考古经历,一时间人声鼎沸,屋顶都好似要被掀翻。人群之中,伊丽莎白显得很高兴;慈祥的威廉看起来像家中的老祖父;约翰是英国人;维塞尔是年轻的博士生,戴着两个银色耳环,前一夜我们去库斯科的遗址时,大家不是徒步就是乘车,只有他骑了一匹租来的马;莫妮卡是个娇小的漂亮姑娘,一头简洁的短发,她做过一个关于巴勒斯坦禁止人们参观的文化遗产的演讲,给大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弗里茨是德国人;尼尔和另外几个面带嘲讽之色的都是澳大利亚人;另外,还有萨托和他的同事根岸洋。

根岸洋似乎特别欣赏这个让考古学家包下一整列火车的主意。在他看来,这趟旅程正是一篇有趣小说的开头。会是阿加莎 · 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说吗?显然不会有谋杀案发生在我们之间!不过,我们也不是什么「善茬儿」。以威廉 · J. H. 威廉姆斯教授为例,他是考古遗产管理国际委员会(ICAHM)的主席,这会儿正兴致勃勃地与根岸洋进行着热烈地讨论,他们想为这个团体取一个名字。「独轮车」?「垃圾场」?「遍地考古学家」?最后,在干净的火车站里,我们进行了一次公投,结果比较合大家心意的名字是「一桶考古学家」。但在这桶考古学家被转移之前,大家发现各自的座位是根据每个人的订票时间而确定的,这意味着在这趟景观列车上,大家是分散在不同车厢里和普通游客一起搭乘的,彼此很难相认。在我的车厢里只有一个考古学家:艾什顿 · 辛那麦,他在津巴布韦的一处几乎被当地人遗弃了的世界文化遗址工作,但我和他之间隔着一个健谈的加拿大家庭。后来辛那麦闭上了眼睛,而我打开了书本。

窗外的风景在不断地变化,之前我们还身处油画一般的山景之中,看到的都是绿色的农田和羊驼牧场,没多久就来到了荒漠般的峡谷和长满巨型植物的丛林。列车员细致入微的服务简直与空乘人员不相上下,连他们送上的小食都经过了装饰,除此以外,车厢里还一路回响着秘鲁名曲《老鹰之歌》和其他排笛演奏曲。车厢侧面和顶部的巨大玻璃窗都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当我们从高处以之字形向下进入印加圣谷的时候,透过这些观景玻璃可以很清楚地观察岩层变化和肉质植物。

去往马丘比丘的观景列车,车厢侧面和顶部都有玻璃。

这次旅行我带了本迈可 · 雅各布写的《安第斯》,他在书中记录了地理学家亚历山大 · 范 · 洪堡和植物学家埃梅 · 邦普兰于 19 世纪在南美地区的探险经历。他们简直「深深沉醉其中」,「每样东西」都令他们无比兴奋。「这么多的新发现,根本来不及消化:气候、自然资源储量、不同寻常的植物……这片新世界整个颠覆了我们的认知,这里竟然有天蓝色和黄色的螃蟹。」这种精妙的文字十分适合在旅途中阅读,到达阿瓜斯卡连特斯火山之后我们又改乘巴士前往山上的目的地,在这段路途中,雅各布书中所写的交通事故和连跑带跳的巴士始终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现在在我们面前的是与庞贝古城、佩特拉古城、吴哥窟、巨石阵和埃及金字塔齐名的,世界上最伟大的考古发现之一,但在我们无比期待的心情之中也带有一丝恐惧。我们的司机目睹了一辆巴士从山上滚落,重重地砸到山脚下,四分五裂,然后我们的车继续缓慢而费力地沿着没有护栏的山路前行,没有人知道意外会不会在下一秒发生,车轮下方的景色虽然蔚为壮观,但也危机四伏。我们不断地慢速前行,终于来到了可以近距离看到印加石雕的地方。没有人知道这些巨大的石块为什么可以排列得如此紧密,它们之间的缝隙小到连一张信用卡都插不进去。如果这辆载满了考古学家的巴士在马丘比丘翻车,滚落到乌鲁班巴河里,会对世界文化遗产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呢?在那一个半小时的时间里,在那种惊险万分的情境之下,人很容易往这方面想。

下了巴士之后,参加此次旅行的考古学家们通过了入口处的十字转门,然后沿着登山步道向上攀登,随后来到了一处可以俯瞰马丘比丘的平台。来自五大洲的考古学家们都聚集在了第六层平台之上。一个人类文明的巅峰就在我们触手可及的地方,这里的一切是何等地壮观!哪怕你对此地一无所知,也会被眼前的壮丽景象深深地震撼。尽管人们对这里进行了大量的修饰工作—杂草被清理得非常干净,参差的石块被一一归位,绿草如茵的平台地面时刻保持一尘不染—但这些修饰并没有破坏这个依山而凿,建于云岭之上的古城原本的风貌。如今这里的这番景象肯定不是自然形成的,这片遗址被悉心修整过。如果你看过马丘比丘的旧照,将现在的马丘比丘与美国探险家海勒姆 · 宾厄姆刚发现的马丘比丘作个对比(在古代,帝国代表是可以在有人居住的地方「发现」遗址的),就能想象出人们付出了多少努力才把这里的杂草清理干净,才让这里从荒草丛生变得洁净美丽。

海勒姆 · 宾厄姆的 1911 年马丘比丘的样子;2013 年的马丘比丘,摄影:Jonathan Irish

我们俯瞰着马丘比丘庆典广场上的草地。草地上垒起了许多矮墙,像是一个漂亮的迷宫,周围的山阶和山崖让这里形成了天然的盆地,旁边的广场上有几只零零散散的羊驼。这片草地似乎很适合打羽毛球或玩槌球游戏。一位欧洲考古学家看向约翰 · 斯科菲尔德,他曾经负责监管英国的历史建筑和古迹。「像是英国古迹署在管理这里啊。」他不无讽刺地说道。说完他俩都笑了,听到这话的人也笑了。斯科菲尔德的话道出了英国和此地最大的不同——英国的名胜古迹往往会被自助旅行团的游客挤爆。看看这个美妙的地方,他羡慕地说,连自助导览器都没有!

虽然一路上搭乘火车和巴士并没有费什么劲儿,但我们仍然感到呼吸困难。真不知道印加人是如何在这里生活的,更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把石头拖上来建起这座古城的。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平台的最边缘,由于边上几乎没有防护栏,很容易失足滚落山崖。「你们觉得印加人会在这里抚育小孩子吗?」有人猜测道,「他们要怎么防止小孩掉下去?」

来此参观的游人主要是头发花白、手执拐杖的年长人士,甚至还有一个坐着轮椅来的,别人像抬轿子一样把他从一个平台抬到另一个平台。亲眼一睹马丘比丘的风采大概是不少人此生夙愿清单上的一项,从这里的情况看来,显然很多人都在拼命实现自己的夙愿。我们俯瞰遗址的平台已是海拔 8 000 英尺(2 438.4 米)的高处,我明显感到自己的心脏在不停颤抖。在下行到达广场之前,我们眼看着两个人抬着一副担架去了上方的平台,火急火燎地把一个发了病的游客绑在担架上抬了下来。祝你好运,这位游客。我们像是一群猴子,忽然一只老虎冲过来,带走了一只同类,我们目不转睛地看完了整个过程,然后眨了眨眼睛,便又回到了迷人的景色之中。

由于人数众多,我们便分成了两组,各有一位向导带队。我和英国人、日本人、非洲人还有美国人在一组。我们的导游是一个当地原住民—他是秘鲁人,也是印加人的后代。这话说得似乎有些难解。以我为例,我不仅是那些建造了菲什基尔供给站并利用它打赢了独立战争的奇才们的后代,也是那些会从猛犸和水牛的骨头里获取骨脂的精英们的后代。而我们的向导,米格尔,则是建造了马丘比丘的天才们的后代。他的祖先早已故去,现在他站在这里,颇具权威。他注视着我们的眼睛,用充满磁性的声音为我们介绍起了 500 年前的印加人在这里创造的奇迹。

他的祖先们先是成功地把大量的巨石运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处(竟然连个轮子都没有用),然后在石头上进行了精美的艺术雕刻,最后这些石头就被用来建成了这个举世无双的胜地,此番工法直至今日,仍然值得我们研究学习。这里令人啧啧称奇的事情远不止于此,经过前人的神机妙算和精心安排,日光或者月光在每年几个特定的日子里会直射到古城里几处神圣的场所之上。对一个住在光污染严重的纽约市,但非常喜爱遥望星空的人来说,这种设计简直不可思议。后来我们的向导在每一个参观点都介绍了一些与天文学有关的事情—比如某堵石墙上的某个小窗只有在冬至那天能照到阳光;某座建筑其实是个观星台……到最后我们所有人都为古代秘鲁人高超的数学和天文学水平所折服,甚至已经开始猜想莫非他们都是超人。他们不仅是超人,还是艺术家。在一个中央平台上,我看到了一个造型优美的石雕,背后刚好是一座轮廓俊秀的山体,两者一大一小,相互呼应,如此和谐的景致在整个景区随处可见。这里的每个白天黑夜,每个春夏秋冬,人类建筑都在与宇宙自然交相辉映。

考古学家们在石阶上排成了一列纵队,沿路下行,来到马丘比丘盆地中间,用专业的目光品鉴着四周的建筑。米格尔指向我们刚刚路过的石头房子,说那里是民宅和仓库,但他却没有带我们进去,辛那麦、约翰 · 斯科菲尔德、根岸洋和伊丽莎白 · 巴特利几人离开了大部队,溜到了石室的门楣下仔细端详了一番,一边赞叹窗框、门框和壁龛的做工,一边拍了许多照片。我们的向导小心翼翼地避让着各处石墙,但考古学家们却热衷于穿梭其中。我跟着一个考古学家进入了一间衣柜大小的房间里,「你觉不觉得米格尔有幽闭恐惧症?」他问我。

马丘比丘的民宅遗址。

从拍摄的照片你就可以轻易地分辨出谁是考古学家谁是普通游客。游客们多会站在山、平台、石雕和日晷的前面留影,而考古学家们则会等到人们都走开以后再拍照,他们想要留下的是平台、石墙、门楣和所有人造物的影像,唯独不需要的就是人。

在我看来,考古学家们就像羊驼一样,在这里到处转悠几个小时,在这么高的温度里,既没有水喝也没有东西吃。马丘比丘遗址内没有提供饮食的地方,卫生间则设于入口处,使用一次需付一索尔(注:索尔〔Sol〕是秘鲁货币。)。考古学家们真是吃苦耐劳,尽管有种种不便,但最终他们还是达成了共识:即便这里每天都人头攒动拥挤不堪,但仍然是一个非常值得探访的考古遗址。考古学家们俯身看了看山下,只见到茂密的植被和树木—可想而知,经过了修整和规划,配备了向导的马丘比丘遗址只是整个遗址的冰山一角。在这座山上下,一定还有更多的遗址在等待发掘。

本文节选自《与废墟为伴》(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6 年 5 月版),玛丽莲 · 约翰逊著,倪采译,由未读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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