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作伴好还乡》第三十三章  不速之客

李不白2018-04-01 14:51:48

第三十三章  不速之客

大年初六的早上,家里来了位不速之客,身材高挑,浓装艳抹。打她一进门家里的气氛就不对,嫂子呆在房间里不出来,母亲一个人去厨房里给她做点心,父亲在房顶抽烟斗,豆豆在院子里玩泥巴。只有哥哥带着她到处参观,还煞有介事地给她介绍,这是厨房,那是猪圈,楼梯下面的,那是鸡窝。她满脸嫌恶:“哎呀,这楼梯怎么没护栏呀,摔着了怎么办?哎呀,厨房里没有煤气,烧木柴就不怕着火吗?哎呀,这鸡怎么随地大小便,太不卫生了!这是你儿子吗,怎么这么脏!”豆豆听了不乐意,抓起一把泥巴就朝她扔去,鲜亮的衣服上立即挂上了斑驳的泥点。女人惊叫连连,哥哥横眉怒目,上来就给了豆豆一耳光:“怎么这么不懂事!”豆豆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地哭。

我正在院子里擦自行车,忙跑过去抱起豆豆,推了我哥一把:“你干什么,好好的打孩子!”哥哥一个趔趄没站稳,居然倒地了,半天爬不起来。豆豆见状又破涕为笑。哥哥恼羞成怒,从地上爬了起来,就冲我挥起了拳头,我大喊一声:“你敢!”哥哥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地放下了。这几年他在外面吃得脑满肠肥,大腹便便,早已不是我的对手。

父亲听见孩子的哭声,也从房顶下来了,站在楼梯口说:“我们看管他这么多年,都没舍得打他,你倒好,平时不管,回来就动手。”

哥哥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拉着那个女人,说:“小芳,我们走!”

豆豆一见我哥走了,又哭了起来,我说:“怎么了,刚才不是还笑吗?”他边哭边说:“爸爸要跟别人跑了!”我抚摸了一下他的脑袋,安慰道:“不会的,爸爸一会儿就回来了。”他收了哭声,问:“真的?”我点头说真的,于是他不哭了,但仍止不住抽泣。

我摆好自行车,对他说:“要不你跟我到学校去玩吧?”他立即撅嘴:“都放假了,我才不要去学校。”我说:“不是让你去听课,让你当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怎么样?”他立即眼前一亮:“真的?那我可不可以在黑板上画画?”我说:“当然可以。”他立即高兴起来,爬上了自行车,坐得稳稳当当,说:“走吧!”

其实我到学校有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投简历。我算好了时间,各个单位马上就要上班了,新年上班就要开始招人,我这时把简历投过去,单位的人事一上班就能看到,如果太晚,就被别人抢了先机;太早,又淹没在众多的简历当中。

到了学校,我叫值班的师傅帮我开了门,先带豆豆到我的宿舍,问他喝不喝水,他不喝,急着找黑板画画。我开了教室门,让他一个人在里面玩,如果不想玩了就到宿舍找我。

我一开电脑,没电没网,又到处找开关,好不容易折腾好了,手机响了,是戴文宾打来的,他的声音很低沉:“哥们,我明天到学校,现在学校里有人没有?”我说:“还没开学呢,哪有人!你回来这么早干吗,不陪你爸妈多呆两天?”他叹口气:“别提了,跟他们吵了一架,年都没过好。”我问:“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戴文宾啧啧声不断,说:“就为工作的事,我说我以后要留在南溪乡,我爸妈死活不同意,骂了我一通。他们认为我应该在省城,至少也应该在我们县城。”我说:“可以理解,我是你爸妈也会这么想。”戴文宾立即骂道:“滚你的,敢占我便宜!”我忙说:“咳,我是无心的——那你打算怎么办?”他说:“反正我是下定决心了,你是了解我的。”我说:“我当然支持你,虽然说起来不太好听,也许将来你是爬得最快的。”戴文宾说:“不是因为这个,主要是小敏。”我说:“对,小敏。我想起来了,你那几天是不是没给人打电话?她都急了,以为你有什么变故呢!”戴文宾说:“唉,我那几天正跟父母作斗争呢,哪有心情给她打电话!她没说我什么吧?”我说:“倒没说什么,不过你回来一定给人家解释清楚。”他说:“知道。好吧,先这样,明天见!”我说:“等等!”他问:“怎么了?”我说:“学校还没开学呢,值班的师傅也不是每天都在,你明天来了要是开不了门,就先上我家去住几天。”他说:“你明天不来学校吗?”我说:“不一定,家里也闹得鸡飞狗跳的,我也不好总跑出来躲清静。”他说:“好,到时电话联系吧。”

放下电话,我一看时间不早了,抓紧时间投简历吧,抬头却见豆豆蔫蔫地回来了。我说:“怎么不玩了?”他耷拉着脑袋坐在床沿上,说:“一个人好没意思。叔,咱们回家吧,回家找爷爷奶奶去。”我说:“我这事儿还没完呢,你就在这儿玩一会儿行吗?等我忙完咱就回家。”他一副无奈的样子,说:“好吧。”然后爬在床上傻愣愣地看着白色的墙壁,没过五分钟就问我:“你忙完了没有?”我说:“没有,这才几分钟啊!”他叹口气,翻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说:“我怎么觉得过了好几个小时呀!”我无法专注干活,忽然灵机一动,说:“豆豆,我让小敏姐姐过来陪你玩好不好?”他立即坐了起来,说:“好啊!”

我给小敏打了个电话,问她在不在医院,她说在。问她忙不忙,她说还好,大过年的,没人往医院跑。我就让她过来帮我带一会儿豆豆,她说好。

不一会儿,小敏来了,站在问口叫了声:“豆豆!”豆豆立即从床上跳了下来,跑上去拉着小敏的手,呵呵傻笑。我说:“你带他在校园里转一会儿吧,我一会儿就忙完,中午我请你吃饭,拜托了!”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我把看似相关的招聘信搜集起来,然后逐个发了一遍简历。关了电脑,如释重负,剩下的就是等着别人的栽决,听天由命吧。

我到校园里转了一圈,却没有找到小敏和豆豆,于是给小敏打了个电话,小敏说:“他饿了,我带他出来吃点东西,你也来吧,就在医院对面。”

我锁好了门,刚走到大门口,忽然想起刚才给豆豆开的教室门没锁,又折返回去。走进教室,看到豆豆在黑板上画的画,是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底下是豆豆歪歪斜斜的几个字:爸爸、妈妈和我。

下午回到家里,那个叫小芳的女人没有再出现。晚上吃饭的时候,吃着吃着,突然发觉气氛有些异常,我抬头四顾,问道:“嫂子呢?”没有人说话,半天母亲才说:“回娘家了。”豆豆低头吃饭,似乎没有听到,我一直以为这孩子被我父母惯得不成样子,今天我才发现,他其实什么都明白。

我转头对我哥说:“哥,你太过分了,什么女人都往家里带!”哥哥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道:“吃你的饭,你懂什么!”我一脸鄙视:“就你这点破事,傻子都看得明白!”哥哥立即来了气:“你刚毕业几天,翅膀硬了是不是?敢教训我!”父亲啪的一声将筷子拍在桌子上,说:“明天你去,把豆豆妈接回来,接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没有你,我们一家子过得挺消停的!”哥哥立即气焰矮了下去,埋头吃饭。父亲起身,到院子里抽烟去了。

第二天,哥哥早早地起了床,刚在门口发动了汽车,豆豆听见响声,一骨碌爬起来,一边穿衣一边叫喊:“我也要去!”

哥哥回身走到院门口,道:“你去做什么?回去写作业去!”我正在院子里刷牙,忙漱了两口水,道:“你让他去吧,他说话可比你管用!”

豆豆脸也不洗,牙也不刷,钮扣扣得乱七八糟,不管不顾地先钻进了汽车。我过去叫他出来刷牙洗脸,他不肯,仿佛他一下车,车子就会自己开跑了。我说:“放心吧,没有你,你爸没那本事让你妈回来。快,一会儿你妈看见你这么脏会不高兴的。”说完看了我哥一眼,我哥也说:“洗完脸再走。”他这才将信将疑地下了车。

冬日的早晨雾气很大,太阳还没有出来。在这片土地,太阳照例出来得晚,不是因为别的,因为高耸入云的白崖山正好处在东边。每天早上,直到七八点钟的时候,太阳才从白崖山的后面爬上来。因此,在当地人的心目中,白崖山又有了一些神秘的色彩,仿佛是它每天将光明撒向这片大地。

哥哥的小汽车钻进浓雾之中,还没出村子我就看不见了,只能隐隐听到机器的轰鸣声。

我正要回屋,母亲推开厨房的窗子,对我说:“你去菜地摘些菜苔回来,你嫂子喜欢吃菜苔炒腊肉。”

我答应了一声,就顺着小路往西边的山坡走去。道路两旁的枯草上沾满了白霜,不一会儿就打湿了我的鞋子和裤腿。听母亲说过,这霜打过后的菜苔才好吃,霜降以前的菜苔发苦,霜降之后就是苦中带甜。

东方渐渐亮白,几抹霞光盘绕在白崖山顶,雾霭渐渐散去,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吹烟,一株斜在山坡上的腊梅悄然绽放。这本是我再熟悉不过的风景,但是今天却显得分外美丽。也许春华说对了,这一切都将消失,只是我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今年的春天,或许我看不到白崖山上漫山遍野的映山红了,山上浓密的树林也将会砍伐一空。那时候,包括林家湾在内,这山脚下的村庄将不再像往常一样宁静得像幅山水画,而是尘烟弥漫,雾散了,霾来了,这里将变成人间地狱。

前几天,也就是大年初二,春华来过一次,我把他的稿子还给了他,说过年后我就要去省城了,怕到时仓促之中把稿子弄丢了,还是先还给他的好。我还把论坛的帐号密码也告诉了他,让他以后自己去维护,一旦到了省城,整日奔波,我估计也没时间替他干这个了。春华一脸怆然,说那好吧,到时通知他,他去送我。

我摘完了菜回来,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餐。早餐只有我们三个人吃,父亲问我:“什么时候去省城?”我说:“等梦汐回来,到时一起走。”父亲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开学就回来了。”

中午的时候,哥哥带着嫂子和侄子回来了,一家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吃完午饭,我准备到学校去,看看投出去的简历有什么反馈没有,另外还可以再搜集一些单位试试。母亲让我把洗干净的床单被褥带过去,说马上要开学了,用得上。

戴文宾果然回来了,不过匆匆打了个照面他就消失了,我想他大概是去找小敏了。

投出去的简历还没有什么反应,下午我又投了几家。晚上我依然回家住,新换的床单被褥我想留着给梦汐先用,她因为去年回家时把行李都带走了,过几天回学校没地方住。

晚饭后,哥哥把豆豆哄睡着了,坐在二楼的客厅里抽烟。我正要回房休息,他叫住了我,指着对面的椅子说:“坐!”

“什么事?”我现在甚至不愿意跟他说话了。

“聊聊!”他说。

“聊什么?”

“过两天我就走了。”他说。

“走呗!”

他叹口气,望着天花板,说:“我知道你们都对我有意见,你们没有一个人理解我。”

我冷笑一声,道:“理解不了。那种女人你也敢沾,你就不怕引火上身?”

哥哥说:“小芳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我没有想象,我是眼见为实。”

他紧锁眉头,连连叹气,欲言又止。

我说:“哥,离开她吧,你看嫂子多可怜,还有豆豆!”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唏嘘半天,说:“今天我才注意到,爸妈又老了好多,你又要走,这个家,没你嫂子还真不行。”

“这跟我走不走没关系。”

“有关系。你想,你不在家,如果你嫂子一走,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万一有点什么事,怎么办?”

“你别扯到我头上,你这种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我也不在家,你怎么没想到这些?”

“以前?”他转了转眼珠子,“以前他们还年轻,我是没想那么多。”

我懒得跟他理论,就说:“反正我就一句话,那女的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趁早离开她。你爱听不听,今天嫂子是原谅你了,那是看在豆豆的份上和爸妈的面子,你别得寸进尺,哪天她真要是不回来了,你后果自负!”

“我跟你好好聊天呢,你别跟吃了枪药一样行不行?”

“我没什么可跟你聊的,反正我的话你也听不进去。”

“那说说你吧,你有什么打算?”

“不是告诉过你吗,去省城找事做。”

“找到了吗?”

“正在找。”

“我听说你在省城找了个女朋在,靠不靠谱?”

“肯定比你靠谱。”

“那你跟我说说她的情况,我帮你参谋参谋。”

“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哥哥一听,不乐意了:“什么意思,你的事我还不能过问了?”

我稍缓和了一下口气:“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你的事牵扯到整个家庭。我的事,仅仅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那你说说嘛,就当闲聊。”

我看了看时间,道:“不早了,我要回房间给她打电话,你赶紧下去睡觉吧。”

他依依不舍地起身下楼。我回到房间,拨通了梦汐的号码,结果手机关机。看看时间已夜里十点多,大概梦汐已经睡觉了吧。

迷迷糊糊地正要睡着,被一阵吵闹声惊醒,楼下传来嫂子的哭声。整栋楼里六个人,我估计都醒了,只是没有一个人出来,都静静地听着,直到吵闹声渐渐小了,叹口气,翻身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