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山村的「众筹教师」

台湾两岸犇报2018-06-19 12:53:31

貴州山村的「眾籌教師」


文編/魏三多


编按

近日,大陸「界面新聞」報導了一則貴州山村眾籌教師的故事,反映了過去大陸偏遠村寨教育難的問題,也看到了近年經濟發展後,基層教育在軟硬體上的明顯改善。以下是該篇報導的節錄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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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鄉人賀雲華來到弄團寨已經9年了。2008年,他接替表哥接受村民的眾籌,擔任這個村子的自辦校老師。


貴州省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黎平縣西南一隅,弄團寨是民樂村委會轄下自然村。很少有人聽說過它,也很少有外人進入。在這裡,14戶共87口人分布在3個彼此相望、平均海拔約為900公尺的山頭上。


從九潮鎮到弄團寨的20公里山路,步行需4個小時。公路從山腳沿平緩的坡地伸展到雲霧繚繞的山頭,即使在約3公尺寬的水泥路路段,臨溝的一側也極少安裝護欄,溝底枝葉茂盛的墨綠色松樹看上去只有火柴那麽大。單車道水泥公路在距離弄團寨10公里處被替換為一條更窄的彈石路,石塊會讓轎車底盤一路「砰砰」作響。


村子的歷史不足百年。當地村民說,3個兄弟從大約200公里外遷徙至此,在原始森林刀耕火種,開山立寨。直到現在,這87個村民迄今沒一個讀過初中。


在這個苗族村寨裡,人們無法流利地用漢語交流。52歲的村小組長龍永生五年前才學會一些漢語。他並不理解「人均年收入」的意思。按照傳統,村民們會種植水稻和玉米,也會栽培杉樹,但龍永生也說不好每家到底有多少田、多少樹,自然也無法統計村民們的收入。


▲弄團寨私辦學校裡,學前班、三年級、六年級共19個孩子在一間教室上課(翟星理/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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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來到弄團寨兩年的賀雲華與村民們簽下一份合同,約定每年教書的工資為3000元人民幣。這份寫在筆記本上合同,簽了全寨9個男家長的名字。


眾籌教師的辦法是龍永生想到的。1992年,他召集全寨的男性家長,宣布聘請老師自辦學校,各家均攤錢米,每年給老師2000元人民幣工資和700斤米作口糧。


1992年至今,包括賀雲華的表哥在內,一共有3位擁有初中文憑的教師在此執教。他們沒有教師資格證,也沒有在公辦學校教書的經歷。


距離弄團寨最近的小學,遠在從江縣的便秀寨,兩地相隔一個半小時的山路。上學的路程雖遠,尚能被人們克服。但由於超生沒有戶口,成了孩子們無法就學的主因。


「沒有戶口的原因,主要是超生。」龍永生說。比如他自己的妻子便生了15個孩子,活下來9個。「不能讓下一代再受沒有知識的苦。」龍永生說,這是他眾籌辦學的主要原因。


但現實卻不盡人意。15年間,3位老師一共執教了4年半,實在無法忍受弄團的生活條件而先後離職。其餘的時間,適齡的學生只能輟學。弄團寨小學也從未被納入當地公辦學校的序列。

▲福建泉州的愛心組織為弄團寨募得一筆善款搭建的弄團小學(翟星理/攝)


3


2017年12月22日,冬至。上午九點四十分,賀雲華在給三年級的9個學生上課之前,講起孫悟空向菩提祖師學藝的故事。「孫悟空學了七十二變,我們這節課只學萬以內的加減法,比七十二變簡單多了。」


9個學生第一次聽到《西遊記》裡的故事。另外5個六年級的學生和5個學前班的學生也是第一次聽。他們停下手中的作業,擡起頭盯著賀雲華。


一個年級上課時,另外兩個年級就在教室中做練習題。大部分時間裡,學前班的5個孩子無所事事,他們被安排坐在三年級和六年級學生的附近,「這樣方便照顧。」他們只能聽懂一小部分賀雲華授課使用的普通話。但他們似乎並不沮喪,一邊看教科書一邊相互用苗語交流,不時發出笑聲。賀雲華也沒有阻止。


時至今日,三年級的學生對教科書的理解仍然有限,他們不明白數學課中「加數」的概念。


弄團小學每天只上四節課。賀雲華會優先保障三年級、六年級的課時,一兩天才給學前班上一節課。他為這兩個年級開設語文、數學、品德與社會三門科目。曾有公立學校的老師建議他開一門英語課,「我已經沒有精力再學英語。」他坦承。他必須在周末給孩子們補課,否則便趕不上公立小學的教學進度。

▲弄團寨的村小組長龍永生的孩子也到泉州少林寺學習文化課和武術課(翟星理/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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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閩(化名)從汶川地震時開始從事志願者服務,2008年下半年從汶川進入貴州進行公益活動,堅持至今。目前他沒有加入公益組織,但能聯繫各地愛心力量幫扶貴州部分貧困地區。


那一年,樊閩到黎平縣九潮鎮定八村組織公益活動時,隨口問村幹部,「這裡有沒有比你們更窮的地方?」幾個村幹部告訴他,聽說過弄團寨的貧窮,但沒人去過那裡。在樊閩的堅持下,當地的向導扛著開山刀,帶著他在沒有路的山林中走了8個多小時。


貧窮和過度生育的景象令樊閩震驚:就連村小組長龍永生的家裡,4個孩子也是躺在一間露天木屋的地板上睡覺。樊閩說,當時在下雨,龍永生為木屋蓋上一層塑料布。那些沒錢蓋木屋的,就用樹枝搭一個蒙古包式的四面漏風的居所,屋裡的孩子沒鞋穿,腳被凍成醬紫色。


令樊閩記憶深刻的是那時的弄團小學。校舍由一間廚房改造:傳統的全木結構房屋,房頂覆以一層樹皮,再蓋上一層塑料布。


樊閩家鄉——福建泉州的愛心組織為弄團寨募得一筆善款。2013年大陸六一兒童節前夕,樊閩用這筆善款搭建的弄團小學竣工——它只是一座兩層木樓,樓下是兩間教室,樓上有一間閱覽室和一間供來訪者使用的客房。但弄團寨學生太少,導致一間教室至今閑置。被使用的教室也僅配備了12套課桌椅。


賀雲華也從這次募捐中受益。愛心人士每年年底為他資助一萬元人民幣的善款作為在弄團小學講課的報酬,弄團寨不再負擔他的工資,每年供給他700斤大米。


2015年年中,經過志願者們的努力,當地鋪設了從九潮鎮至弄團寨的輸電線路。電力第一次進入弄團寨的家家戶戶。

眾籌教師賀雲華(翟星理/攝)


5


也是這一年,經過志願者們與當地民政部門的溝通。孩子們的戶籍問題2015年在9月得到了解決。


如今戶籍有了,賀雲華覺得自己也有了更多堅持的理由。孩子們人生的選擇也多了條路。在公益人士的幫助下,千年古剎泉州少林寺接收了6名弄團寨的孩子,為他們開設了為期5年的文化課和武術課。


志願者的進入改變了弄團寨。賀雲華的身份焦慮也日漸加重。他發現自己甚至不具備教師資格證的報考資格:報考小學教師的最低學歷要求是大學專科,而他只讀了一個月的中專。


「志願者給我講了很多,我有責任像公立學校的老師那樣把書教好。」賀雲華期待有朝一日他的身份問題能得到解決,儘管這希望太渺茫。


除此之外,他的焦慮也來自沉重的家庭債務糾纏。他的兩個孩子雖然各自成立家庭,但父母都臥病在床。去年,他給家裡蓋房子,又向銀行貸了5萬元。


他曾經想過考個學歷。但「自考是需要錢的」。這天晚上,他做完家訪回到學校廚房,攏起一堆柴火。「可我的日工資只有27元3角9分……單槍匹馬吧,堅持到最後。只要弄團小學還存在,我就繼續在這裡教。」他說。


在昏暗的白熾燈光照射下,搖曳的火苗在地面上投出一團擺動的黑影,像水在流動。


◎本文原載《兩岸犇報》第16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