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的小故事 | 对岸

老巨2017-11-19 19:17:19

推荐一名小故事写手,为他捧一枚臭脚。


这个小故事的作者叫做萧寄谷,十分年轻,身强体壮。他写的小故事个人风格相当强烈,并且仍在锻造当中。他写的人物都带有强烈的痴迷和执念,像是高对比度的黑白摄像机拍下来的特写一般。我曾多次催促他赶紧写点儿像样的东西出来,比如一个或者两个剧本。想必不久之后就能看到他写的戏了。


点击文章最下面的“阅读全文”,进入他的豆瓣日记界面,就可以看到他写的其他小故事。


配图来自tubmlr




对岸



“是时间啊。”

如果把球放在这条路的一端,球会加速滚向路的尽头。有可能的话,球会磕在一个凸起物上,蹦起来。有可能的话,球会翻过护栏。之后就没有假设的必要了,它会无可挽回落入江水中,被江水裹挟着向东而去。

任何人,只要他试着朝靠近江岸的方向走一遍这条路,他就会拍着自己的胸脯认定:这毫无疑问是一条下坡。球也是这么想的。

只有他例外。那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他刚成年时候的岁月。那时候所有卡在成年的门槛边上的年轻人,都在忙着发呆,忙着焦虑,并装作忙着高考的样子。他那时不爱说话(现在也是),憋着一股劲,满心装着“到世界去”的念头,想着决不能在这沿海小镇度过他的余生,——他不愿和父亲一样,一生被锁在这里。他穿过菜市场的污水,留恋网吧的昏沉,好奇洗头坊的红色,停在音像店的蛀虫气味里久久不愿离去,看着书店墙上的地图出神一个下午。他熟悉南岸的一切,那里有他的童年,包括他的秘密。

因为那股使人眼球凹陷的烈风,江水暴涨,那是他发现那个秘密的又十年前。他和几个哥们一起在狂风骤雨中,目击了那座沟通南北两岸的大桥被势不可挡的江水从中间冲垮。然后他们发疯似的相拥狂喊,狠狠地把手中伞骨折断的雨伞扔进江中。他顶着风玩着水回到家中,迎来父亲的一顿暴打。停电的边缘,头发散乱的父亲因为怎么也找不到他急得害了病,边抽他的屁股边流眼泪。那座桥之后修过,但又塌了,死了人,成为这座城市永远的伤痛。它被搁置不理,再没有人想着去修它。除了异乡人天真的探问,这座桥成为小镇人语言体系中的一个禁区。下一辈的孩子不知道它的名字,只是坐在爸爸的车前杠上喊道:断桥!断桥!对于南岸来说,时间好像停止了,它在一场领导会议上被遗弃,因为地势太低容易积水,城市的发展重心义无反顾地北迁。那个停电的夜晚,伴着窗外巨木倒下的悲戚声响,他哭着把脸埋进枕头里,赌咒再不和父亲说话。他的确做到了,体弱的父亲最终也没能撑过那个夏天。

台风一年接一年地来,他从一套校服走入另一套。晚饭时分的校园,高音喇叭播送着预备党员的名单,接着是高考前的心理辅导内容。他在老太太的女声中,赶在太阳落山之前,脱掉那身肥大的校服,翻过复读中学的围栏。他熟识那个心理辅导老师,并且从她那愁苦的面容中读出她活不了几年。有很多这样的翻墙人,有的为了出去上网,有的为了吃顿好的。他只是想出去走走。他今天带了一个女孩一起翻,她的校服在翻出去的时候被铁钩挂破了一个洞,这是那段生活的唯一不同。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他说。女孩什么也没说,还在和裤子上害羞的洞较劲,只是跟在他的后面。一路上他不停地看表,校对着时间。这条路其实不是下坡,他说,虽然我们走起来轻松得好像下坡一样。你看,如果它是下坡的话,为什么你站在路的起始之处反而望不到对岸,只有走到路的尽头,对岸才慢慢浮现呢,他向低着头的女孩说道。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是不是?站得高才能看得远嘛,所以这一定是一条上坡,他又解释一遍,意识到自己正在把气氛弄僵。

他找到了昨天傍晚用涂改液在路面上做的标记,他命令女孩站定,抬起头,记住眼前的一切,然后闭眼。女孩不知所措,紧张地照办。他看着表数着秒计算着反复演练过的日落时间。又是一段尴尬。女孩的温顺或许是由于她已经预期到将发生什么,但实际上并不是她期待的那样。睁眼吧,他如释重负地说。女孩看到和之前略有不同的景象。果真如他所言,对岸的某种东西刚才还看不见,直到走到这个位置上,才浮现出来,贴在护栏的上面,形成一列点。就在她闭眼又睁眼的那个时间断片里,来查晚自习的班主任因为发现缺人而大发雷霆;路边摆摊的菜农开始收拾东西回家;他偷偷拭去额头上的汗珠;桥洞下的酒鬼望穿空荡荡的瓶子,揉搓着枯干的双眼;不远处预制板搭起来的工棚里,飘出一阵迟到的饭菜香气;太平洋上今年的一号台风开始酝酿;落日隐去最后的余晖,正是这微妙的黑暗,引起了对岸那一排高压钠灯的光电传感器中窸窣的电流。在她睁开眼的一瞬,护栏之上的那一排暗点瞬间亮起来,那是对岸的街灯啊!高压钠灯的黄光在幽兰色的夜幕上格外显眼,仿佛一串闪耀的项链。有几盏迟钝的灯光,延迟了好久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恍恍惚惚好像一阵风就能吹灭。为了等那几星不顺从的灯火,他又杵在原地好久,终于向女孩说出,生日快乐,成年快乐。

他最终也没能问女孩看到的到底是不是十八个亮点——像他预想的那样,十八根蜡烛。她大概吓坏了吧。为了“生日快乐,成年快乐”八个字,他计算过以女孩的身高,到底应该站在哪个位置才能在视野中看到十八个亮点。他花了半个月深刻地摸清了怪坡的构造,以及,那是他一生中对于三角函数的使用最得心应手的时期。

那座失修的大桥目睹着这一切。它看见计划经济下的剧院盛极而衰。它看见父亲的死亡。它看见南岸和自己一样被时间遗弃。它看见北岸的楼盘多过寺庙,大厦高过宝塔。它看见两颗年轻的心短暂相拥,彼此点燃对方然后如流星般熄灭。它看见年轻人实现自己的诺言头也不回地到世界去。它看见三十年后,归来的男人依旧痴迷于那条被世人错认的怪坡,纯真如孩童。它甚至看见自己的死亡,反复不止地看见自己被潮水斩断的瞬间,看见自己内部的分裂,看见自己将寂寞地度过余生,活在不承担任何重负的轻盈之中。

他在世界,过了三十年漂泊无定的生活。他走过广袤无垠的沙漠,积雪覆盖的山脉,哀伤忧愁的城市,在一个远离大海的地方,他为记不清脸庞的小情人敬一杯酒。尽管他跑遍了世上的每个角落,他仍不觉得世界离自己近了几分,这是任何一个流浪者的灾难,也是他们的命运。直到一个冬夜,在廉价旅店的单人床上被冻醒,他终于嗅到了自己的衰老。在贴满小广告的镜子中,他看见了自己的父亲,看见了一只不久于生命的候鸟。他当即决定至少得回一次家乡。我是说南岸,他想。

他在江边租了一间小屋,每天日落时分,雷打不动地出来沿着怪坡散步到江边,风雨无阻。一家的太太每天在厨房炒青椒肉丝,她刚把青椒下锅,盖上锅盖的时候,他准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处于莫名的紧张之中。事实的确如此,回来之后,他安心地发现这一切看似没什么大变化,除了对岸老式的高压钠灯换成了富有现代感的设计,还安上了太阳能板。但有一点让他不解,每当他默默地来到江边,点上一根烟,努力装作阅世不深的样子去感受昔日的一切时,他总能注意到在对岸,就在他的对面,总会有一个包裹在黑色中的身影。从身形判断,应该是一个和他一般瘦高的男性,一身黑衣。期初他以为这不过是散步的居民或是游客。但有一天下大雨,他艰难地来到岸边,发现对岸那个男人打着一顶黑伞出现在对应的位置。那时,一个出来闲逛的人影都没有,除了他们俩。他隐隐觉得这个男人站得比自己要更挺拔,要稳,像他的父亲。尽管那天傍晚,路灯亮得比往常要早(因为天色黑暗),但是大雨激起的水幕和突降的夜色还是很快让那个男人消失在了他的视野当中。

他继续实验着,每天在岸边无规律地行走,在对岸同样的位置,那个男人总会亦步亦趋地跟着,保持着他们俩之间的连线与江水的流向垂直。有一天,年轻的太太在做青椒肉丝的时候,惊讶地发现那个男人竟然没有准时出现,而且当晚都没有再出现。睡觉的时候,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她的丈夫。他忙了一天的业务,妻子大半的话没有听进去。他翻个身继续打呼噜,睡得和窗外的夜色一样沉静。

是的,那晚他的确没有出现。他在商场奔波,想找一架高倍的黑色望远镜。这事耗费了他整个下午和整个夜晚,最终这样的望远镜被他发现了。第二天,他依旧准时地在太太盖上锅盖的时候出现,大衣里藏着那架望远镜。目镜里的亮度略微变化,色调稍稍转暖一些,他知道这是对岸的街灯亮了。不过他顾不上这些,他焦急地在视野里搜寻着对岸那个黑衣男人的身影。

一无所获。

那个男人今天失约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没有一如既往地出现。他突然觉得那个男人一定是三十年前那个女孩的丈夫,一定是她泄露了本来只属于他们的秘密。他担心怪坡的事不再是他一个人独享,可他又摸不准北岸是不是也有一条怪坡。他的生活开始渐渐变得黑色起来,他一连几天没有去岸边。他买一堆黑色衣服打扮自己,被镜子里自己的样子吓了一跳。他想过去北岸一探究竟,但是他又害怕自己会看到南岸浮现出同样的身影,并且他残存的骄傲不允许他这么做。他在梦里问那座断桥,这到底是为什么。桥被分开的两段变成两只相互伸出,去够对方的手。桥当然看见了这一切,但桥什么也没有说。

故乡的土地似乎是滚烫的,以至于他的双脚无法在上面长时间地停留。再度远行的念头折磨着他,他决定最后去岸边一次。带上望远镜吧,他想。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倒也没有万里无云,云翳在西边,恰好造成一个美丽的黄昏。从某种意义上说,选择这样可以入画的日子作为他生命的终结,真是没什么遗憾了。年轻的太太听够了爱人对饭菜的抱怨,终于决定不做青椒肉丝了,改做番茄炒蛋。就在她切番茄的时候,男人准时在她的窗口中出现,慢慢地向着路的尽头走去。

男人这次走得很慢,在眼中刚好出现对岸街灯的位置,停下来,闭着眼睛站了好久。那时天色犹亮,路灯还熄灭着。他就那样呆呆地站在那,回顾自己的一生。年轻的太太当然看不到他内心的风起云涌,但也出神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预感到光电传感器即将被触动,睁开双眼,再次体会那条项链从黯淡无光突然变得闪耀的那一刻,回味着那份灵光闪现的感动。他慢慢地来到岸边,趁着天色还没有很暗,用望远镜搜寻着自己的正前方。

他本以为自己接连几天不在,对岸的男人也会就此消失,他真的这么期待过。但是毫不费力地,他发现了那个男人。他注意到对方也正拿着一台望远镜看向自己,好像一块巨石从视野里飞出,正中他的胸口,吓得他差点把手中的望远镜摔在地上。他转念一想,都已经经历了这么多事,这并没有离奇到难以理解的程度。稍稍平静下来之后,他继续观察着对方,他惊讶于自己的内心没有起任何波澜,尽管他确定了那个男人的出现的确和自己相关。他们的相见,就像是一对老朋友的久别重逢。他久久注视着对方,幻想对方在北岸第一次发现南岸街灯突现时的惊喜,以及那种无人言说的寂寞。他弄不明白自己虚无的一生到底是上坡还是下坡。所有朋友都嫌他是个一直走下坡路的人,并一个个离他而去。但是如果是下坡的话,他这一生走得一点也不轻松。他懊悔,懊悔为何在自己生命之路的尽头,真相才慢慢浮现。同时,他又为在生命的终点遇见镜像般的知己感到无比庆幸。

他正处于南岸街灯的阴影区,就像他正处于北岸街灯的阴影区里一样。不可阻挡的黑暗渐渐吞噬了他的瘦小的剪影,但他并不想移动一下自己的位置,使自己处于光明中,从而可以继续看着对方,尽管他确信他一定会跟着做的。他默默接受他的隐去。他放下望远镜。他努力地伸出右手,想去够对方。突然间,中指无名指小拇指紧紧蜷起,只有食指和大拇指依旧张开,前伸的手掌变化成手枪的形状。这一切,远远地看着他的年轻太太当然不会看清楚了。直到一列火车通过大桥,好像天上的雷神驾着猛虎拉的车呼啸而过,突现的轰鸣声将年轻的太太从幻想中拉回厨房的现实,也在瞬间击溃了那个准备和对岸的男人决斗的他。他是多么期待来自对岸的一击,他以为杀死对方就能了断自己。他揉搓着枯干的双眼。回到故乡的这几天来,他太过忧愁,也太过紧张,以至于竟然没有注意到曾经的断桥早已修整一新,成为上通行人,下驶火车的铁路桥了。过去的伤痕已然被隐藏,大桥加入江水的共谋,一起分割着世界。

年轻的太太注意到那个岸边的男人突然跪倒在地。我早觉得他会出事了,她想。在番茄下锅的空闲里,她猜测着那个男人在向谁下跪。是酗酒的父亲,变节的情人,还是溺亡的婴儿?她舀起锅里的汤汁,尝了一口,同时为那个她毫不熟悉的男人瞬间编织起整个糟糕的人生来。她如一切新婚的女人一样,对男人的一生有惊人的直觉。她离谜底好近啊。可是餐桌上疲惫的男人的再次发出饥饿的抱怨,她赶紧收拾好自己的胡思乱想,端上那盘番茄炒蛋,风度翩翩地向餐桌走去。她和爱人接吻,并幻想他们将有一个出生在这个城市,心怀天下的孩子。